1996年12月18日,星辰搜索向三所高校开放小范围测试。
没有发布会,也没有广告。
马飞和苏雨桐凌晨五点就到了机房。借来的pentium主机装在一只没有商标的灰机箱里,前一晚由陈维明公司的面包车送来。司机怕路上颠坏,拿两床旧军被把它夹在中间,到学校时机箱里还是松了一颗螺丝。
马飞重新紧固、开机、跑完磁盘检查。苏雨桐则把故障联系电话写在黑板上,又去食堂买了六个包子。两人谁都吃不下,包子装在纸袋里,慢慢被暖气烘干。
网络中心在内部导航页加了一个入口,标题写得克制:
“中文公开资料实验检索——星辰0.3版。”
开放范围限制在校园网,服务器是一台借来的pentium机器,每天凌晨同步索引。系统收录有效页面四千八百七十二份,与“全国搜索”相去甚远。
上午九点,访问日志里出现第一个陌生地址。
用户输入:“低温推进剂管路振动 外国论文。”
系统返回八条结果。第一条是高校公开目录,第三条来自海外研究机构的摘要镜像。用户点击第三条,七分钟后又回来搜索作者姓名。
马飞盯着日志,没有动。
苏雨桐把一只冷包子塞给他:“别回车,别替用户改词。”
马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悬在键盘上。他收回来,看着对方自己点击第三条,又过了七分钟搜索作者。整个过程没有他们帮忙,连结果页的拼写错误都原样暴露着。
这不是团队预设的测试词,也不是认识的人帮忙演示。屏幕另一端有一个他们不知道姓名的人,正在用星辰寻找真正需要的资料。
十点十六分,系统收到第一封反馈邮件:
“通过作者名找到了馆藏索引。摘要年份似乎标错,应为1992,不是1982。”
苏雨桐立即核对来源。错误来自原站点,星辰只是照录。
“要不要改?”她问。
“不能静默改别人的内容。显示来源错误提示,并给站点管理员发信。”
他们把用户反馈编号为xF-0001。
网络中心管理员回信给原站点以后,还把用户也抄送进去,说明星辰只能标注纠错,不能修改源页面。半小时后,原站点确认年份录错并更新目录。下一轮抓取到新页面时,系统保留旧版本记录,在结果旁显示“来源已更正”。
发反馈的用户又写了一句:这样我知道是谁改的。
下午访问量上升,新的问题也接连出现。
有人搜索课程讲义,结果很好;有人搜索一家没有网页的企业,空白;有人连续提交极长问题,把查询进程拖慢;还有人故意输入脏话,测试系统会返回什么。
四点二十七分,服务器第一次失去响应。
原因不是流量巨大,只有三十七个并发请求。真正的问题是一个超长查询生成了过多切分候选,占满临时内存。
马飞想直接重启。
苏雨桐拦住他:“先保留现场。”
他们复制日志和内存状态,再重启服务,随后限制查询长度,并为候选数量设置上限。中断持续十一分钟。
恢复后,最先回来的正是触发超长查询的地址。对方把问题缩短成四个词,这次正常返回。马飞在故障单上记下:用户自行重试成功。苏雨桐又补了一行:页面应提示长度上限,不能要求用户猜。
五点前,长度提示上线。有人故意粘进一整段课程讲义,系统没有再崩,只让他删短。机房管理员站在后面看完,拍拍马飞肩膀:“这回机器比上午有礼貌。”
测试页上,马飞公开写下故障时间和原因,没有用“系统维护”遮掩。
晚上八点,访问量逐渐下降。
当天共有二百一十三次查询,独立用户估计六十八人,收到反馈十九条。首条相关率无法立即计算,因为陌生用户没有义务替他们评分。
团队第一次面对不受控制的真实使用。
数字不再只属于实验室。
陈维明带来两瓶汽水,放在桌上:“现在可以算产品了?”
汽水在路上冻得发凉,瓶盖一开便冒出一层白沫。陈维明找不到杯子,三个人只好轮流对着瓶口上方倒进嘴里,谁也没碰瓶沿。苏雨桐嫌这样更容易洒,最后从值班室借来三只搪瓷杯。
“算测试服务。”苏雨桐说。
“什么时候正式发布?”
马飞在白板上写下:1998。
陈维明皱眉:“还要一年多?”
“需要扩大公开数据覆盖,建立稳定服务器,解决收入和合规。现在提前宣传,只会让用户把一次宕机记成全部印象。”
“市场不会等你。”
“所以我们不是慢慢磨到完美。”马飞说,“1997年按季度扩大测试,每次扩大都必须让系统承担一种新的真实压力。1998年发布能持续使用的版本。”
苏雨桐在日期下面补了三个条件:
一万次真实查询基线。
稳定的数据退出和纠错渠道。
连续三个月付得起服务器与人员成本。
马飞又加上第四条:
核心技术不依赖不可获得的未来设备。
夜里十一点,校园网入口关闭。服务器完成最后一次索引备份。
那名寻找低温推进剂论文的用户又发来邮件,说已经通过馆际借阅提交申请,并谢谢他们提供作者线索。
马飞把邮件打印出来,贴在文档000001旁边。
一年前,苏雨桐为了找一篇论文花掉两天饭钱;眼前这个陌生用户只拿到作者线索,仍要等馆际借阅。差距没有消失,只缩短了其中一段路。苏雨桐在反馈记录里写下“馆藏入口有效”,把是否最终借到论文留作待回访。
半地下室的窗外开始下雪。行人的鞋影逐渐消失,街面安静下来。第二张桌上的台灯仍亮着,服务器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鸣。
马飞打开张建国借给他的笔记,在空白页写下:
1996年12月18日,星辰搜索第一次由陌生用户验证。
下一行,他写:
1998年,正式发布。
更下面的年份仍然遥远:
2002年,星辰航天。
他没有把那几个字圈起来,也没有写“必须成功”。
他只是合上笔记,和苏雨桐一起检查完最后一份备份。
服务器备份校验到夜里十一点四十。校园网入口已经关闭,最后一班公交也走了。网络中心管理员给他们找来两张折叠床,床脚一长一短,和半地下室那张差不多。
苏雨桐把xq-002档案盒垫在桌脚下面,马飞立刻又抽出来,换成一本废电话簿。两人争了两句,谁也没忍住笑。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马飞关掉机房大灯,只留服务器旁一盏台灯。那封用户邮件贴在文档000001旁边,纸边被暖气吹得轻轻发颤。
六个包子还剩两个,已经硬得硌牙。他们用值班室的热水泡软,一人一个吃完,才各自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