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事贴出去的第二天,楼下卖早点的老杜揭下来一张,垫在了油条筐底。
“纸挺厚,不沾油。”他解释。
马飞蹲在摊边,把那张已经透出油斑的启事抽出来。最上面“招聘系统运维工程师”几个字还能看清,下面的联系电话被一根油条压住了。
老杜又从抽屉里找出半卷透明胶:“我再给你贴一张。你们那个什么运维,是修电脑的吗?我侄子会装系统。”
“不只装系统。”
“工资多少?”
“一千二,夜班另算。”
老杜吹了声口哨:“那得会修多少台?”
马飞想了想:“最好让机器坏了以后,我们还能知道发生过什么。”
老杜听不懂,但对一千二很有兴趣,答应晚上问侄子。
星辰需要一个专职运维已经拖了两个月。过去,机器出问题就由马飞、兼职学生和机房管理员拼在一起处理。连续三十天可用服务完成后,值班制度看似成形,真正能独立发布索引、判断故障和执行回退的人仍只有两个半。
马飞是一个,苏雨桐算一个。那个“半”是兼职学生小郭——顺利时能做,出意外就会先给马飞打电话。
苏雨桐说,这不是轮班,是把马飞的传呼机分给了更多人。
招聘启事因此多了一道不像招聘的话:
“服务器仍能启动,但部分查询结果消失。你到场后先做什么?”
头三天来了十七个人。
有人写“立即重装系统”,有人写“升级服务器”,还有人写“检查病毒”。老杜的侄子也来了,穿着新西装,带了一只装满盗版软件的光盘包。他说自己能在四十分钟内装好windows 98,问星辰为什么不用图形界面管理服务器。
马飞请他喝了一杯水,没让他上机。
第十八个人在一个刮风的下午出现。
他叫林海,二十九岁,瘦,肤色偏黑,穿一件袖口磨亮的蓝夹克。进门时,他先在门垫上蹭干净鞋底的泥,又回身确认门锁有没有弹回去。
“从哪看到招聘?”小郭问。
“机房门卫那儿。”林海说,“纸贴在暖气管旁边,电话最后一位被人用铅笔改过。我两个号码都打了,第二个才对。”
陈维明听得皱眉:“谁改的?”
马飞却记下了这件事。招聘启事发出去以后,没有人回收和核对,连联系方式被改过都不知道。
林海原来在一家印刷厂维护排版电脑和网络。厂里订单减少,夜班却越来越多。他不是大学计算机专业,早年在邮电学校学的是通信设备,后来靠说明书和替人修机器补课。他带来的简历只有一页,背面是女儿的蜡笔画,画着三个人站在一座歪房子前。
发现背面有画时,他赶紧把纸翻回来:“拿错了。家里只有这一张干净纸。”
“女儿多大?”陈维明问。
“五岁半。”
“你也有女儿?”陈维明立刻多了几分亲近,“上小学费钱。”
“明年才上。”林海说,“现在费的是幼儿园。”
面试在会议桌边进行。窗缝漏风,桌上放着一只电热杯,水烧开后不会自动断电,必须有人记得拔插头。苏雨桐一边听,一边织那副深绿色手套。她已经织好左手,右手刚起到一半。
马飞把招聘题推给林海。
“服务器能启动,部分查询结果消失。你先做什么?”
林海没有马上答。他问:“结果是刚消失,还是到场才知道?索引还在写吗?有没有上一版?用户现在还能查到别的结果吗?”
“都不知道。”
“那先停止会继续改变现场的操作。别重装,别清理日志,别让新索引覆盖旧目录。确认还有没有一条可用服务路径;有就先保住,没有就告诉用户暂停。再复制当前目录和日志,记录我到场时的时间、进程、磁盘空间和谁动过什么。”
“不先恢复?”小郭问。
“不知道丢的是文件、指向还是权限,乱恢复会把还能找回来的东西盖掉。”
“如果老板站在旁边催呢?”苏雨桐问。
林海看了马飞一眼:“那就请老板把要求写在记录上。”
陈维明笑出了声。马飞也笑,但没有觉得被冒犯。
“为什么离开印刷厂?”他问。
林海这次停得更久。他说厂里去年有一批书的电子排版文件损坏,主任让他先重新做,不要追究原因。三个人加班两周恢复了大半,后来同样的问题又发生一次。他查出是夜班操作员为腾空间,直接删除临时目录,而备份脚本恰好也把空目录当成成功。
“我写了改法。”林海说,“主任说书印出来就行,别留那么多纸给自己找麻烦。我不是因为一句话走。是后来他们真把第一次记录扔了,第二次又怪那个操作员不小心。”
“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操作员删目录有错。备份把空当成功也有错。让一个夜班人决定删什么、又没人复核,更有错。只开除他,第三次还会来。”
他说这些时,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有几处洗不掉的油墨。没有漂亮术语,只有一种做过脏活以后留下的谨慎。
面试结束,外面已经天黑。林海没有立刻答应入职。他问工资哪天发、夜班多久一次、试用期有没有工资、公司若倒闭欠薪怎么处理,还问搜索业务和马飞提到的先进工程预研有没有混用资金。
陈维明被问烦了:“你还没进来,就先问倒闭?”
“家里靠两份工资。”林海说,“我爱人厂里也不稳。总得知道最坏怎么过。”
马飞把最近三个月实际发薪日期给他看,没有承诺公司不会倒闭,只说明账面运营缓冲、现有合同期限和一旦现金不足的通知规则。工资一千二百元,试用三个月全额发;每六个夜班有补贴;员工预留池中的长期权益要等职责和贡献记录明确后另签,口头不算。
“我回去和爱人商量。”林海说。
他走后,小郭有些不服:“他连大学都没读过,问题比我们还多。”
“运维就是负责先把问题问出来。”苏雨桐把织错的一段拆开,“学历能证明学过什么,不能证明现场会先做什么。”
第二天没有电话。
第三天也没有。
马飞以为林海拒绝了。第四天早晨,他去机房时,看见林海蹲在门口修那张被人改过号码的招聘启事。他带了一小瓶涂改液,把错误数字盖掉,又用透明胶封住纸边。
“我爱人同意了。”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夜班表至少提前一周排。女儿生病可以换班,但我负责找人交接。还有,所有要求我跳过备份或记录的临时命令,要能写下是谁决定。”
“同意。”
“你不问第二个会不会限制你的权力?”
“就是为了限制。”
林海看了他几秒,伸出手:“那我星期一来。”
入职第一天没有欢迎仪式。周会计让他填表,发现公司连统一格式的员工登记表都没有,只好从国营商店带来一份复印件,把“政治面貌”和“户粮关系”后面几项划掉。
林海的工位是两张旧课桌拼成的,左边高半厘米。他从家里带来一块折叠纸板垫桌腿,又在显示器旁放了女儿那张蜡笔画。画上的房子依旧歪,太阳却占了半张纸。
苏雨桐把值班手册交给他。他没有从第一页看,而是先翻故障记录,问七次未知失败有没有原始日志。小郭说其中三次早被压缩覆盖了。林海没责怪谁,只在手册封面加了一张清单:日志保留期限、备份位置、轮换前检查人。
下午,他第一次跟马飞做索引回退演练。
马飞故意在候选目录里删掉一个校验文件。林海检查到缺失,没有继续发布。他复制目录、记时间、通知值班人,然后问:“这是演练破坏,还是实际误删?”
“你觉得呢?”
“不知道。所以两种都记,等你签字说明。”
马飞在记录上写明演练。那一刻,他第一次把发布失败的最终签字交给一个刚入职的人。
下班前,林海把机房备用钥匙装进信封,封口处签上自己名字,再交给周会计登记。陈维明看见,问他何必这么麻烦。
“钥匙小,丢了以后事情大。”林海说。
晚上七点,他准时收拾东西。小郭惊讶地问不留下熟悉系统吗。林海指了指提前排好的值班表:“我星期三夜班。今天答应女儿回去给她修铁皮青蛙。”
他走得干脆,蓝夹克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马飞望着那张空下来的课桌,心里一度生出不习惯。创业以来,留下得越晚仿佛越忠诚,随叫随到才像真正把公司放在心上。可苏雨桐说得对,公司若只能靠每个人不断透支生活来运转,所谓稳定只是把故障从服务器转移到了人身上。
当晚,马飞也在九点前离开。他去邮局给母亲寄回信,路过玩具摊时看见一只上发条的铁皮青蛙。摊主拧紧发条,青蛙在木板上跳了三下,第四下歪倒。
马飞没买。他忽然很想知道,林海女儿那只旧青蛙坏在哪里,又能不能被父亲修好。
第二天清晨,发布窗口顺利完成。日志、校验、切换和回退点一项不少。记录末尾不再是马飞的签名,而是两个端正的字:林海。
招聘启事上的那道题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一句“先保住数据”,也不是某种聪明的故障技巧。
真正的答案是,星辰开始承认一套系统不能只记得创始人的手势和习惯。它要让另一个有家庭、有下班时间、会担心工资,也敢要求老板签字的人,拥有说“先别动”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