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要造火箭”的消息,是从一幅蜡笔画开始的。
林海的女儿周末跟着父亲来公司。幼儿园临时消毒,孩子没人照看,林海本想换班,马飞说白天没有发布操作,让他带来就行。
小姑娘叫林小满,扎两根不一样高的辫子,进门以后先对墙上的锦旗鞠了一躬。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在父亲工位旁坐了半小时,画完三只猫、一座房子和一架长着翅膀的火箭,又嫌纸上地方不够,把火箭尾焰画到了背面。
下午,送水工来换水桶,看见那幅画被透明胶贴在墙上。旁边恰好是先进工程资料柜,柜门写着“事故问题册”。
到了星期一,楼下老杜问马飞:“听说你们不做电脑,要造卫星了?”
星期二,机房管理员也来电话:“以后火箭设备不能放机柜,消防不批。”
陈维明星期三赶到公司,手里攥着一张从客户那里拿来的传真。传真只有一行字:星辰科技即将转型商业航天,现有搜索业务是否继续?
“谁传的?”马飞问。
“我要知道还来问你?”陈维明把传真拍在桌上,“第一个合同才续到半年,客户已经怕你拿他们的钱烧火箭。”
苏雨桐把林小满的画从墙上揭下来,翻到背面。小姑娘给火箭写了一个名字:小满一号。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一句“爸爸修好它”。
“根在这儿。”她说。
“一幅画能传成商业航天?”林海脸都红了,“我今晚就撕。”
“别撕。”马飞说,“画没有错。”
“那传真怎么办?”
“开股东和核心成员会议,把预研边界正式写清楚。对客户给同一份说明。”
会议定在星期六。周会计说既然公司已经改制,不能只在饭桌上口头说,要提前发议题、记录出席和表决。陈维明一边嫌程序慢,一边把自己的意见写了三页,标题是《反对在搜索盈利基础不稳时盲目进入高风险行业》。
星期六早晨,会议室暖气停了,春寒又返。众人只好把会议搬到楼下小饭馆。老板刚擦完桌子,空气里全是醋和消毒水味。他们包下最里面一桌,点一壶茉莉花茶和两盘花生米,约定中午前不开酒。
林小满也来了。她母亲周末加班,林海仍找不到人带孩子。小姑娘被安排在隔壁桌写算术,周会计给她一把算盘。她不会打,只把珠子全拨到一边,再一颗颗推回来。
会议开始后,陈维明先问三个问题。
“第一,星辰是不是已经决定造火箭?”
“没有。”马飞说,“目前只做安全与故障方法预研。”
“第二,要花多少钱?”
“现有储备一千元,已支出三百五十六元。下一季度新增预算不超过上季度实际经营现金净流入的百分之十,且不能让运营缓冲低于一个月刚性支出。”
“第三,这件事什么时候挣钱?”
“不知道。短期不挣钱。”
陈维明端起茶杯,又放下:“这就是我反对的原因。搜索刚能喘气,你把钱投进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洞。”
马飞没有讲二〇二六年的火焰,也没有讲在Spacex之前完成关键突破。他只把一九九九年能公开说明的理由摆出来:星辰长期目标包含先进工程;航天研发周期极长,等搜索完全成熟再开始积累,时间会被一次性浪费;当前预研不做型号承诺,只建立事故分析、测量同步、故障重放和停止规则,投入上限明确。
“这不是火箭项目?”周会计问。
“不是整箭,也不是发动机型号。”
“那叫什么?”
“先进工程预研组。”
陈维明笑了一声:“换个名字,钱还是往里走。”
“所以你可以看账。”
“看见钱没了,能叫停吗?”
“达到停止条件自动暂停,不由我一个人决定继续。”
苏雨桐把问题册摆到桌上。她没有替马飞证明航天梦想伟大,而是逐条读出限制:不得使用研究所非公开资料;不得占用客户数据与搜索生产设备;任何试验性采购都要写用途、证据目标和失败后的处置;不得以“未来价值”为理由拖欠工资、带宽或供应商款;不得对外宣称星辰具备尚未验证的能力。
“我再加一条。”她说,“预研结论不能由提出假设的人单独验收。”
马飞看向她。
“包括你。”
“同意。”
“如果我认为证据不足,可以要求标成未证,不因为你是控股创始人改成已完成。”
“同意。”
陈维明盯着两人:“你们提前商量好了?”
“没有。”苏雨桐说,“现在写。”
饭馆老板端来刚炸的花生米,听见“控股创始人”几个字,多看了他们一眼。桌边几个人穿得普通,一半人还自带搪瓷杯,怎么看都不像电视里开董事会的老板。
林小满忽然跑过来,把一道算术题递给父亲。七加九,她写成了十五。林海没有直接改,在桌上摆了七颗花生,又摆九颗,让她自己数。小姑娘数到第十三颗时偷吃了一颗,只好从头再来。
会议也像那道题。每个人都知道结果不能靠愿望凑出来,中间少掉的一颗花生迟早会让账对不上。
周会计提出,先进工程预研必须有独立科目、独立凭证和季度报告;采购物品即使由马飞个人使用,也归公司登记。林海提出,预研计算不能在搜索生产服务器“空闲时顺便跑”,因为所谓空闲没有经过容量承诺。小郭则问,普通员工能不能拒绝临时被叫去做预研。
“能。”马飞说,“岗位不自动转。参与要说明任务和时间,不能拿理想代替加班费。”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过去几年,他太习惯让“再坚持一晚”成为默认答案。可商业搜索和航天预研一旦同时存在,热情会变成最便宜也最危险的资源。
午饭时,老板端上炸酱面。林小满嫌黄瓜丝少,把父亲碗里的全夹走,又把自己不吃的黄豆塞回去。陈维明看着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挑食,语气慢慢没那么硬。
“我不是反对你一辈子碰航天。”他对马飞说,“我反对今天挣一块,明天按十块花。你要我投票,可以成立预研组,但必须再加两条:连续两个月经营现金流为负,自动冻结新采购;任何单笔超过五百元的支出,至少两名有财务知情权的人签字。”
“五百是不是太低?”马飞问。
“你现在总预算才一千。”
“以后会增长。”
“以后再按规模改。”
最终表决没有人完全赢。先进工程预研组获准成立,期限六个月,季度复核。马飞负责提出工程问题,苏雨桐负责独立证据审查,周会计负责资金隔离,林海只提供经排期批准的系统与记录支持。陈维明保留财务异议,但不能干预具体技术结论。
对外说明更短:星辰搜索仍是公司唯一正式运营产品;公司设有小规模先进工程研究,不涉及现阶段商业服务承诺,不使用客户资金专户和个人查询数据。
“客户会信?”小郭问。
“把搜索继续做好,他们才信。”陈维明说。
会议散后,林海拿着女儿的画,想换到自己工位里面。林小满不肯,说火箭要挂高一点才能飞。马飞找来一只旧相框,把画装进去,挂在资料柜另一侧,与锦旗和故障表都隔开。
“可以留,”他说,“但下面加日期和作者。别让人当成公司公告。”
小姑娘很认真地在相框背后按了一个蓝色手印。
下午,陈维明和马飞逐一给客户回电话。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根本不在意,也有人追问星辰是不是掌握了军方技术。马飞统一回答:没有,公司不使用任何无权使用的资料,也没有火箭产品。
最早签约的高经理听完,只问商业资料页面周末是否照常服务。得知照常以后,他说:“那你们研究月亮也行,别把我的继电器弄丢。”
晚上,公司门牌仍然写着“北京星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没有人加上“航天”两个字。
马飞把当天决议锁进档案柜,事故问题册放在旁边。两个文件隔着一层铁皮:一个写他为什么必须开始,另一个写公司凭什么让他停下。
回住处前,他给张建国打了一次电话。
“预研组成立了。”他说。
“几个人?”
“没有专职航天人员。先做问题和方法。”
“多少钱?”
“一千元起步,按现金流设上限。”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那确实不是火箭公司。”
“暂时不是。”
“记住这个‘暂时’不能拿来骗现在的人。”
“记住了。”
挂断后,马飞走过夜市。有人卖塑料玩具火箭,按下按钮会发出刺耳的电子声,尾部闪红光。一个孩子拉着父亲要买,父亲嫌贵,最后买了一只竹蜻蜓。
竹蜻蜓在路灯下飞起两米,又落回孩子手里。
马飞看了一会儿,没有买那枚玩具火箭。
星辰离真正的火箭仍然很远。今天成立的只是一个允许怀疑、允许停止、也必须为每一笔钱负责的小组。
但正因为他们没有急着把公司称作火箭公司,那条通向火箭的路才第一次没有建立在谎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