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顺子，王野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开车直奔复县机械厂家属院。
虽然他在外面呼风唤雨，但在父母面前，他始终是儿子。
临近过年，街上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王野却无心欣赏，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父母开口。
车子停在家属院三号楼下。
这栋楼外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王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咚咚咚。”
“谁呀？”
里面传来母亲赵玉兰苍老却熟悉的声音。
“妈，是我，王野。”
门“咣当”一声开了，赵玉兰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看见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板起了脸：“哟，大忙人还记得回来呢？”
“我还以为你这大老板，早就不认我们这两间破房了。”
王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的小马扎上抽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那沉默中带着几分父亲的威严和不满。
王野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外面混，名声不好听，父母跟着操了不少心。
他放下手里的礼品，笑呵呵地凑过去：“爸，妈，过年了，我不回来，谁回来？”
“再说了，我就是在外面再忙，这儿也是我的家啊。”
赵玉兰哼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忙活，嘴上却不饶人：“家？你现在的家是金孔雀，是豪车，是那一群跟着你喊打喊杀的兄弟吧？”
“我和你爸这把老骨头，你早就不管了吧？”
这么久了，王野在外面干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传入了父母耳中，对于孩子混社会，父母自然十分担忧。
王野也不辩解，脱下鞋，挨着父亲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给父亲点上，柔声说道：“爸，妈，我知道这些年我没少让你们担心。”
“但我王野再怎么混，也不能忘了本。”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年的老房子，墙壁开裂，家具破旧，叹了口气：“所以，我今天回来，有两件事要跟你们说。”
王建国吐出一口烟圈，闷声道：“你说。”
“第一件事，关于建材店。”
王野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明年开春，我就要去滨城发展了。”
“复县这边，我就不怎么回来了。”
“建材店，我想交给你们二老经营。”
“什么？你要去滨城？”
赵玉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听这话，手一抖：“建材店？我们也不会这些啊！”
“妈，你们放心。”
王野站起身，语气笃定，“店里的账，我会请个会计，每个月给你们报账。”
“进货出货，都有固定的渠道和人，你们只需要坐在店里收钱、看店就行。”
“这生意稳当，不累人，一年下来，够你们吃穿不愁，安安稳稳养老。”
王建国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声道：“你想好了？”
“滨城水深，不像复县，你未必能罩得住。”
“我既然决定去，就有把握站稳脚跟。”
王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爸，妈，你们就安心守着店，那是你们的退路，也是我的退路。”
见父母神色稍缓，王野话锋一转，指了指头顶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吊扇，语气变得坚决：
“第二件事，这家属院，太老了。”
“墙体都裂了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你们年纪大了，不能再住这种危房。”
王野看着父母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想给你们换个新房。要么在县城里买个电梯楼，环境好，离医院也近。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情：“咱们回王家庄，把老家的祖宅推了。”
“我要给你们盖一栋大别墅。”
“三层起步，带院子，带车库。”
“让村里人都看看，咱王家出了个能耐人，也让你们二老风风光光地回乡下养老！”
“轰”的一声，赵玉兰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野子，你疯啦？那得花多少钱？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再说，盖那么大个房子，就我们俩老骨头住，多浪费啊！”
王建国手里的烟也忘了抽，嘴唇哆嗦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穷，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儿子娶个媳妇，盖个大瓦房。
没想到，如今儿子混出来了，竟然要反过来给他们盖别墅。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王野上前一步，一手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一手扶住母亲的肩膀，眼神诚恳而坚定：
“爸，妈，以前是你们养我小，供我上学，供我吃喝。”
“现在我长大了，赚钱了，该轮到我养你们老了。”
“不管是县城的新房，还是村里的别墅，我都已经决定了。”
“过完年，我就找人设计图纸，开春就动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王建国、赵玉兰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给你们丢人！”
王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赵玉兰看着儿子那双坚毅的眼睛，想起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再看看如今这个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两行老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他这辈子抽过的最好的烟。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憨厚而骄傲的笑容：
“行……我儿子，有出息！”
“盖！这房子，咱盖！回老家盖！让全村的人都瞧瞧！”
王建国那句“我儿子，有出息！”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赵玉兰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老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往灶台边跑，嘴里念叨着：“哎呀，老头子，你看你，就会说好听的！野子，快，帮妈把那条鲤鱼拿出来，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家里的气氛瞬间从感伤变成了久违的热闹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