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在紧张、隐秘而又高效的运作中倏忽而过。
陈兴在滨城西郊一个不起眼的老厂区，租下了几个连成片的大型旧仓库。
这里位置偏僻，围墙高耸，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通往外面，平时罕有人至，成了堆放那些“特殊货物”的绝佳地点。
仓库里，景象堪称“琳琅满目”。
左边堆着成捆成捆的布料，颜色斑驳，疵点肉眼可见，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染料混合的怪味。
那是从普县纺织厂和几家小作坊收来的“等外品”和“处理布”。
右边则是小山一样的棉被、棉褥、劳保棉服，填充物蓬松却灰扑扑的，有些被套的针脚歪歪扭扭，扣子都钉得敷衍了事。
古城被服厂那位胖厂长的“倾情奉献”占了很大一部分。
仓库深处，是成箱的胶鞋、劳保手套、密封圈等橡胶制品，大部分是复县橡胶厂的“贡献”，款式老旧，橡胶有些硬化，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橡胶臭味。
旁边还堆着些暖水瓶、手电筒、搪瓷缸之类的日用品，仔细看，暖水瓶外壳有划痕，手电筒开关不灵，搪瓷缸掉瓷，都是些压箱底的残次品。
最里面，用塑料布小心遮盖、通风最好的区域，则是码放整齐的纸箱，里面是各种罐头、饼干、方便面。
外包装崭新，生产日期打印得清晰“合规”，但只有经手的人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孙老板那些“神通广大”的朋友们“精心处理”过的“新鲜货”。
陈兴戴着口罩，皱着眉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对身边的心腹老吴说：“都给我看好了，防火防盗！”
“尤其是那些吃的，别他妈让耗子啃了！”
“三哥放心，我二十四小时盯着，兄弟们轮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老吴连忙保证。
另一边，王野则坐镇中枢，遥控指挥着整个链条的末端。
与此同时，王野坐镇滨城南山的公司总部，遥控指挥着全局。
他通过长途电话，与远在漠河的黑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黑子，仓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地方够不够？”
“卸货的人手都可靠吗？”
王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清晰而冷静。
“野哥，放心！”
黑子在那头拍着胸脯，“咱自己的仓库，地方够大，僻静，以前就常屯货。”
“卸货的都是跟了咱们的老兄弟，嘴严，手稳，绝不出岔子。”
“刚子带着人已经把仓库里外又检查了一遍，还弄了几条狼狗，晚上就撒开。”
“嗯。”
王野应了一声，“车皮陈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六个，今晚发车。”
“你那边收到车皮号和时间，就准备接货。”
“接货、转运、入库，全程你亲自盯着，别经外人的手。”
“尤其是那些吃的，轻拿轻放，别把包装弄破了露了馅。”
“明白，野哥！我眼睛都不带眨的盯着！”
黑子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地问，“野哥，就是……这回的货，我瞅着那清单，还有下面兄弟传过来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毛子那边，能乐意？”
王野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语气平静无波：“黑子，记住，现在不是毛子乐不乐意的时候，是他们求着咱们要货。”
“维克多那边急着用钱，卢布不值钱，他需要硬通货，需要能快速变现的东西。”
“这些东西质量是差，但运过去就是抢手货。”
“他要是敢挑三拣四，你就告诉他，下批货，价格还得涨，爱要不要。”
“懂了，野哥！”
黑子似乎被说服了，语气坚定了些，“就是……心里有点不落忍，那些吃的……”
“做好你的事。”
王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想太多。”
“老毛子强壮，吃点垃圾死不了。”
“是，野哥！”
黑子不再多说。
挂断黑子的电话，王野又拨通了陈兴的号码。
“三哥，车皮发车了？”
“发了！头六个车皮，装的都是被服和日用品，今晚十点发车，预计三天后到漠河。”
陈兴的声音有些兴奋，又有些疲惫，“后续的会分批跟上。”
“妈的，这半个月可把我累坏了，不过看着仓库一点点空下去，心里还真他娘有点舒坦。”
“三哥，”
王野提醒道，“跟铁路那边的关系打点好，别在路上出岔子。”
“还有，盯紧仓库这边，装车、发运，都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放心，都安排妥了，我亲自盯着。”
陈兴道，“对了，野子，你说维克多那老毛子，收到这批‘宝贝’，不会真翻脸吧？”
“翻脸？”
王野冷笑一声，“他拿什么翻脸？”
“现在是他求着咱们。”
“他敢翻脸，我就能让他的货烂在边境，资金链断了，看他怎么跟莫斯科那些官僚交代。”
“他比咱们更怕出事。”
“得，你有数就行。”
陈兴似乎放下了心。
接下来的几天，滨城发出的火车，载着那几十个车皮的“特殊货物”，沿着铁路，昼夜不停地驶向寒冷的北方。
黑子和刚子在漠河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利用王野公司在漠河边境贸易区的固定仓库和长期合作的关系网络，顺利接收了到站的货物。
王野公司在漠河经营日久，有自己的装卸队、运输队，甚至和边境检查站的某些人也有“交情”，整套流程运作起来隐秘而高效。
维克多那边派来收货的，依旧是那个叫伊万的大胡子俄国佬。
当他在王野公司那个宽敞但此刻堆得满满当当的仓库里，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时，反应和黑子预料的差不多——错愕，皱眉，低声咒骂。
他检查了棉被，闻了闻填充物；掂量了罐头，看了看过于“崭新”的标签；又试了试胶鞋的硬度。
脸色越来越黑。
“黑，”
伊万用生硬的中文对黑子说，指了指那些货，“质量，很差。和以前，不一样。维克多，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