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辉煌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王老板，你说得对。”
“石油出口配额确实不是某一个人能完全决定的。”
“但我需要的，不是莫斯科的正式批文，而是远东地区的‘实际操作空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野脸上，变得更加专注和锐利：“你知道的，俄罗斯现在的石油出口体制很混乱。”
“有一部分配额掌握在国有石油公司手里，另一部分掌握在地方政府和军方手里。”
“后者这部分配额，不需要经过莫斯科的层层审批，只要地方上的关键人物点头，就能拿到。”
“谢尔盖将军手里，一定有这种配额。”
王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等赖辉煌把话说完。
赖辉煌继续说道：“我不需要太大的量。”
“每个月三万吨，走近海运输，到我指定的地点交货。”
“价格方面，我可以按国际市场价上浮一定比例结算，现金或者实物支付都可以。”
“运输和安全方面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一部分，另一部分需要你和谢尔盖将军提供支持。”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野，等他给出答复。
王野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迎上赖辉煌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清晰：“赖总，您的要求我听明白了。”
“我可以帮您去跟谢尔盖将军谈，但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
“第一，您需要的到底是原油还是成品油？”
“这两者的运输方式和风险等级完全不同。”
“第二，您说的‘指定地点’具体在哪里？”
“是在俄罗斯境内交货，还是需要运到中国境内？”
“第三，付款方式。”
“现金或者实物都可以，但实物具体指什么？”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才好跟将军那边谈条件。”
赖辉煌听完，嘴角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王野没有盲目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提出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这说明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而不是在敷衍。
他端起酒杯，向王野举了举：“王老板，你问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到位。”
“具体的细节，我会让阿坤整理一份书面材料发给你。”
“你今天先给我一个准话。”
“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王野没有犹豫，端起酒杯，与赖辉煌碰了一下：“赖总，您开口了，我一定尽力去办。”
“给我一点时间，我先跟谢尔盖将军那边通个气，看看他的态度。”
“有了初步的眉目，我再给你们互相引荐。”
“好。”
赖辉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王老板，有你这句话，我这趟就没白来。”
酒宴在融洽的气氛中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赖辉煌没有再提起石油的事，仿佛刚才那番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聊起了自己在东南亚的生意布局，聊起了厦门最近的变化，甚至聊起了俄罗斯姑娘的相貌和性格，语气轻松幽默，逗得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野陪着他聊，不时给他添酒夹菜，两人像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在异国他乡的冬夜里把酒言欢。
临近尾声，赖辉煌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端起最后一杯酒，向王野举了举：“王老板，这杯酒喝完，我就休息了，岁月不饶人啊。”
赖辉煌在酒店住下之后，王野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完。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赖辉煌的态度、他提出的条件、他言语间流露出的决心和底气。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掂量，直到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信息，他才掐灭烟头，起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王野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驱车前往维克多常驻的那间边境贸易站。
两百公里的路程，积雪覆盖的公路蜿蜒在林海雪原之间，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辽阔。
王野亲自开车，黑子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一路上话不多，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的俄罗斯流行歌曲在车内回荡。
抵达贸易站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维克多正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工人搬运一批木材，看到王野的车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贯的热情笑容：“王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以为你在乌兰乌德忙着当你的总经理呢。”
王野下车，和维克多握了握手，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表明了来意：“维克多，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吗？”
维克多看王野的神色不像平时那样轻松，便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去我办公室。”
两人走进贸易站二楼的一间小办公室。
房间不大，布置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部电话、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有些泛黄的西伯利亚铁路地图。
维克多关上门，给王野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目光带着询问的意味看向王野。
王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昨晚赖辉煌来访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赖辉煌的身份、他在东南沿海的能量、他提出的石油合作意向、每月三万吨的规模、以及他希望与谢尔盖将军建立直接联系的愿望。
维克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铁路地图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野也不催他，端起茶杯，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维克多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向王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有生意人看到新财路时的兴奋，也有一种谨慎的权衡：“王先生，你知道石油生意跟你们之前做的那些汽车、电器生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三万吨一个月，这个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如果走海路，需要油轮和港口，运输、储存、报关、安保，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和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