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血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这副样子，王野看得明白。
不是不想还，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账面上能动的钱不到五十万，公司还有几百号工人的工资要发，供应商的货款要付，银行的利息要还。
这种情况下硬逼他往外掏两百万，等于直接让他跳楼。
但王野今天来，是替三哥办事的。
三哥的面子，不能折在这么一个人手里。
他站在窗边，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领微微翻动。
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按下了陈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三哥，我在王伟这边。”
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为难，“事情比咱们想的麻烦。”
“怎么了？那孙子还是不肯还？”
“不是不肯还，是……”
王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王伟，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他说年前去了一趟澳门，输了八百多万，公司账上被他挪空了。”
“现在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五十万，连这个月的工资和货款都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错愕和无语：“澳门？他拿公司的钱去澳门赌？”
“嗯，都输了。”
“他说和你玩是想翻本，结果全填进去了。”
“操。”
陈兴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然后是一阵沉闷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必须做决断的冷硬：“王野，你听我说。”
“第一，不能让王伟跑了。”
“他要是跑了，这笔账就彻底烂了。”
“第二，不能让他转移资产。”
“公司设备、厂房、库存，哪怕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都不能让他偷偷卖了。”
“第三，”
陈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怒火的无奈，“就算他以后因为挪用公款被查了、进去了，咱们的钱也得在他完蛋之前先拿回来。”
“不能等到清算的时候，让银行和税务局排在前头，咱们排在最后。”
“明白了，三哥。”
王野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把大哥大放下，转过身来。
王伟依然瘫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茶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王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烟盒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王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王总，我也不想把你逼到绝路上。”
“但三哥的钱，必须还。”
“你账上没钱，我知道。”
“但你公司还在，设备还在，库房里还有东西在。”
王伟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警觉和慌乱：“王老板，你什么意思？你想把我公司搬空？”
“不是搬空。”
王野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我是说你公司现在还有一批轴承吧？”
王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有……有是有，但那是准备发给客户的，下个月就要交货了……”
“客户那边的货款什么时候到？”
“正常流程是发货后一个月结清，大概……”
王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概八月份。”
王野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在漠河那条线上跑过货，俄罗斯那边对轴承的需求量很大，尤其是工业用的重型轴承，国内的价格和出关后的价格之间有不小的利润空间。
如果能拿到一批质量过关的轴承，就算王伟这边还不上钱，他也能把这批货运到俄罗斯变现。
虽然不如现金来得直接，但总比一分钱都收不回来强。
他抬起头，看着王伟，语气笃定：“王总，你公司现有的库存轴承，我全要了。”
“不是买，是抵押。”
“你把这批轴承作价抵给我，算作你还三哥的部分债务。”
“等你的货款回笼了，你再把轴承赎回去，到时候咱们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利息。”
“你要是赎不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伟，“那这批轴承就正式归我了，咱们之间的债务相应抵消一部分。”
王伟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王老板，你是说……你是说用库存抵债？”
“对。”
王野点了点头，“不是让你现在就拿钱出来，是把库房里的货暂时交给我保管。”
“你公司的运营不受影响，该发货的发货，该收款的收款，只是这批轴承暂时不能动。”
“等你那边货款回来了，拿钱来换回去。”
“这中间的时间差，给你缓口气。”
王伟垂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着，远处传来几声海鸥的啼叫，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悠长。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王伟抬起头来，眼眶依然发红，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看到一丝生机时才会有的复杂的亮光。
他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王老板……说话算话？”
“我王野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王野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桌上，推到他面前，“明天上午，你让人把库存的清单和质检报告送到我公司来，我让财务的人过去核验。”
“这批轴承值多少钱，咱们按市场价折抵。”
“你放心，我不会压你的价。”
王伟看着那张名片，像是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伸手拿起来，手指还有些发抖，但动作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