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郑重地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扶着茶桌站起身来，朝王野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王老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
王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让三哥的钱打水漂。”
他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看了王伟一眼：“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公司等你的人。”
说完，他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王伟那个人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赌徒输光最后一分钱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空洞、绝望、但又藏着一点微弱的侥幸。
那种人不会真的去死，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赌下一次能翻盘。
但至少王伟现在把底牌摊开了，没有再撒谎，这就好办多了。
怕的是对方满嘴跑火车，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人跑了钱也没了。
王伟这种赌徒心态的人，反而更好拿捏。
只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他就不会跑。
王野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在茶楼里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轴承抵押，作价折抵债务，货款回笼后允许赎回。
这个方案对王伟来说确实是一条活路，既不用立刻掏两百万现金出来，也不用担心公司停产倒闭。
但对王野自己来说，这个方案也有一点风险，那就是王伟的客户那边货款如果出了问题，这批轴承就会一直压在库房里，既变不了现，也拿不回来现金。
不过好在俄罗斯那边的路子他还有，轴承这东西不愁卖。
只要质量合格，通过漠河的渠道发过去，照样能换回钱来。
唯一的区别是从现金变成了实物，再从实物变回现金，中间多了几道手续，也多了一个月的周转时间。
但总比一分钱要不回来强。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金石滩的街道，沿着沿海公路向市区方向开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王野准时到了公司。
他让顺子提前把财务室的档案柜清出来一块地方，又让老周准备了一份标准的抵押协议模板，一式三份，留好甲方乙方签字栏和日期栏。
三点整，王伟带着两个人来了。
一个是公司的财务主管，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袋；另一个是仓库的负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出库单和质检报告。
王伟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窝依然发青，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王老板，我把仓库的盘点表和质检报告都带来了。”
他回头示意财务主管把公文袋递过来，王野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先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让顺子倒了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公文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库存清单列得很详细，型号、数量、入库日期、存放位置，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质检报告也附在后面，盖着轴承公司质检科的红章，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
王野不是搞机械出身，对轴承的具体参数不太懂，但他看得懂数量和价值。
清单上统计的库存总量大约有六千多套各类轴承，从普通的小型滚珠轴承到工业用的重型调心滚子轴承都有，按照市场价格折算，总价值大约在一百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王野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伟脸上，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王总，这批轴承里有没有已经被客户预定了的？”
“没有没有，这批货是年后才生产出来的，原本打算作为常备库存，还没跟任何客户签合同。”
王伟连忙摇头：“您尽管拿去，绝对没有产权纠纷。”
“好。”
王野点了点头，转向老周，“你带王总的财务去核对一下这些型号的市场价格，按照最新的批发价计算总价，然后拟一份抵押协议出来。”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王伟的财务主管去了隔壁办公室。
王野又看向王伟的仓库负责人，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师傅，库房里这批轴承现在存放条件怎么样？”
“防潮防锈措施都做到位了吧？”
仓库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说话带着一股东北人特有的直愣：“王老板放心，咱们库房是去年新修的，屋顶不漏，地面做了防潮层，轴承上全涂了防锈油，每三个月换一次干燥剂，保管得好着呢。”
王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老周拿着两份文件回来了。
一份是市场核价单，上面按照最新的批发价列出了每一种型号轴承的单价和总价，合计一百四十三万七千元；另一份是抵押协议模板，王野接过来通读了一遍，确认条款没有问题，然后递到王伟面前：“王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王伟接过协议，看得很仔细。
抵押期限写的是三个月，从签字之日起计算，到期后乙方有权以同等金额赎回；若逾期未赎回，甲方有权处置该批抵押物，处置所得优先用于清偿债务，多余部分退还乙方。
王伟看到“处置所得优先用于清偿债务”这一条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笔，在甲方和乙方两栏分别签了字，又从口袋里摸出公章，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个鲜红的圆章。
王野也签了字，盖了公司的公章。
两份协议一份留给自己，一份交给王伟，还有一份送老周那边存档。
整个流程走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签完协议之后，王伟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比来时复杂了许多，有松了一口气的解脱，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低头的不甘，但最终他还是朝王野伸出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王老板，这批轴承你派人去拉就行，我已经跟老刘交代好了，随时可以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