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见气氛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绕圈子，而是换了一种语气，带着几分请教的口吻说道：“何区长，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咱们滨城开发区这几年的发展势头越来越好，招商引资的力度也一年比一年大，可我公司现在的人员结构跟不上趟了。”
“您是搞经济工作出身的，在这方面比我懂得多，我想跟您讨个主意。”
何副区长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野便接着说道：“我手下那帮人，大多是我创业初期跟着我打拼过来的兄弟，忠心耿耿，干活也不惜力，但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搞工程、管工地还行，一遇到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写材料、做方案这些事，就抓瞎了。”
“现在我公司在开发区的摊子越铺越大，光靠我一个人在前面撑着，实在是分身乏术。”
“所以我想招一批高素质的年轻人进来，最好是大学毕业生，有专业知识，有眼界，能给公司带来些新气象。”
“可我接触的圈子里，大多是做生意的粗人，想找个正经大学生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加了一句：“我听说您家公子何志远今年刚从省城大学毕业，学的还是工商管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专业对口。”
“像他这样的高材生，要是愿意来我们这种民营企业历练历练，那可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才。”
何副区长听完这番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若有所思地看了王野几秒钟。
他不是那种被人几句好话就能捧晕的领导。
在开发区管委会干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老板见过无数，什么样的套路他都门儿清。
王野今天出现在这家鲁菜馆，到底是真的偶遇还是刻意蹲守，他心里早就有了判断。
但他并不反感。
原因很简单。
他对王野这个人，早有耳闻，而且印象不算差。
开发区这两年冒头的民营企业家里，王野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
他的起家史跟这个时代大多数老板一样，带着浓浓的草莽气息，最初靠夜总会起家，后来又涉足了地产和建筑工程，手底下养着一批在社会上混过的弟兄，这些都瞒不过何副区长的眼睛。
但让何副区长对王野高看一眼的，是王野最近半年的一系列动作。
先是接手了远洋足球队，把一支半死不活的队伍搞得有声有色，在全市范围内刷了一波好感；然后又捐了一笔钱给开发区中心小学建教学楼，这事儿还上了滨城日报，虽然版面不大，但何副区长看到了；再加上王野正在运作政协委员的身份，积极参与工商联的活动，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正在努力地从灰色地带向阳光地带转型。
在何副区长看来，一个愿意洗白、愿意向主流社会靠拢的老板，哪怕过去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也比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混世魔王强得多。
这个时代的民营企业家，有几个是真正干干净净起家的？
关键是看他现在的方向和未来的打算。
他放下茶杯，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松动了不少：“王老板，你有这个想法，说明你看得远。”
“现在做企业，光靠胆量和关系不行了，得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撑起来。”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比开发区不少老板强。”
“至于志远那孩子……”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正为他的事头疼。”
“考公他不愿意，嫌体制内死板，想到企业里去闯一闯。”
“可滨城这地方，真正规范的大企业没几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我又不放心让他去。”
“他妈妈天天跟我念叨，说孩子在家待得都快发霉了。”
王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但面上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姿态，没有急着接话，而是静静地等着何副区长把话说完。
何副区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招大学生，我倒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志远那边，我回去跟他提一嘴，看他有没有兴趣。”
“不过他这个人心气高，一般的职位未必看得上，你得有个能拿得住他的岗位才行。”
王野立刻接话，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何区长，您放心。”
“只要志远愿意来，我这边虚位以待。”
“副总经理的位子我一直空着，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坐。”
“他学的工商管理，正是公司现在最缺的专业人才。”
“来了之后主要负责公司的行政管理和对外协调工作，我也能腾出手来专心抓业务。”
“待遇方面，月薪暂定五千，配一辆车，年底根据公司效益另算分红。”
“五险一金按国家标准缴纳，该有的保障一样不会少。”
“他在我这儿，绝不只是挂个名，我会让他实实在在地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学到真本事。”
何副区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记下了。”
“你留个电话给我，回头我跟志远商量商量，让他跟你联系。”
王野心中大喜，但面上只是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何区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办公室和大哥大的号码。”
“您随时让志远联系我，我随时有空。”
何副区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开发区发展前景的话题，王野见何副区长的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去结了账。
何副区长象征性地拦了一下，王野笑着说“今天是我硬凑过来蹭您的饭，哪能让您破费”，何副区长便没有再推辞。
走出鲁菜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洒在巷子里的青砖地面上，何副区长站在门口跟王野握了握手，说了句“年轻人好好干，开发区需要你们这样的企业家”，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
王野站在巷子里，目送着那辆车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之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从进门到现在，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但这场谈话的分量，比他谈成一笔百万级的生意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