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区长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妻子刘淑英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翻炒的声音夹杂着醋溜白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看到儿子何志远正窝在沙发里看书，是一本《现代企业管理案例分析》。
何副区长瞥了一眼封面，没说什么，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下来喝了一口。
刘淑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今天买了条黄花鱼，清蒸的。”
“行，不急。”
何副区长应了一声，又看了儿子一眼。
何志远今年二十二岁，个头一米七八，长得随他妈，眉清目秀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
他去年从省城工业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回来后一直待在家里。
何副区长托人帮他联系了几家国企，他也去看了一圈，回来就说“那种地方论资排辈，我一个新人进去就是端茶倒水的命，没意思”，气得何副区长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
何副区长放下水杯，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志远，今天在看什么书？”
何志远抬起头，有些意外。
他爸平时回家很少主动跟他闲聊，一般都是吃完饭才问几句。
他把书的封面亮了一下：“《现代企业管理案例分析》，图书馆借的。”
何副区长点了点头：“你既然对这个感兴趣，我倒是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何志远合上书，坐直了身子，等着他爸往下说。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远洋实业的老板王野了。”
“就是开发区那个搞地产和工程的，前段时间还接手了远洋足球队的那个。”
何副区长说，“他跟我说，公司现在缺高素质的管理人才，想招一个副总经理，负责行政管理和对外协调工作。”
“月薪五千，配一辆车，年底有分红，五险一金全交。”
“他说他听说你是工商管理专业毕业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他那边试试。”
何志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五千块一个月，在1995年的滨城，绝对是高薪中的高薪。
他那些考上公务员的同学，试用期工资才三百多块，转正后也不过五百上下；进了国企的稍微好一点，也就六七百的样子。
五千块的月薪，还配车，还副总经理的位子。
这个条件，别说在滨城，就是在省城也算是拔尖的了。
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而是压下心里的激动，故作沉稳地问了一句：“远洋实业……我好像听说过，是做房地产的吧？”
“房地产为主，还有建筑工程，另外还养着一支足球队。”
何副区长说，“老板王野，三十出头，白手起家，在开发区也算一号人物。”
“这个人路子野，但最近在往正道上走，捐了学校，在跑政协委员，工商联也进去了，是个有想法的人。”
“他公司现在正处于扩张期，急需你这样有学历、有专业知识的年轻人去帮他搭建管理体系。”
“你去了不是端茶倒水，是真有事情做，能学到东西。”
何志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他这个人怎么样？靠谱吗？”
何副区长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要是问我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我只能说，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正经商人，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走。”
“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自己考虑考虑，要是想去，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们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何志远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去。”
刘淑英正好端着清蒸黄花鱼从厨房走出来，听到儿子这句话，愣了一下：“去？去哪儿？”
“去上班。”
何志远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神采，“妈，我要去远洋实业当副总经理了。”
刘淑英把鱼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狐疑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什么远洋实业？”
“什么副总经理？”
“你们爷儿俩在说什么呢？”
何副区长摆了摆手：“吃饭吃饭，边吃边说。”
饭桌上，何副区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刘淑英听完，先是高兴儿子终于肯出去工作了，但紧接着又担心起来：“月薪五千？还给配车？这待遇也太好了吧？他不会是想利用你的关系办什么事吧？”
何副区长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说：“他当然有用意的。”
“他在开发区搞项目，少不了跟各部门打交道，把我儿子招进去，等于在管委会有了半个自己人，以后下面的人想卡他也要掂量掂量。”
“这是明摆着的事，不用猜。”
“但是……”
他话锋一转，“他也没让我帮他办任何违规的事，更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
“他只是给了我儿子一个正经的工作机会，剩下的全靠志远自己的本事。”
“这个面子，我得给，也给得不亏心。”
他看着何志远，语气郑重了几分：“志远，你去他那儿上班，我只交代你三句话。”
“第一，好好干，对得起人家给你的这份薪水。”
“第二，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不该签的字不要签。”
“第三，任何时候都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去办任何事。”
“如果你在外面打着我的名义胡来，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亲自把你拎回来。”
何志远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爸，你放心。”
“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刘淑英在一旁看着儿子脸上那股许久未见的精神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嘴上却还是唠叨了一句：“那明天去买件像样的衬衫，第一天上班不能穿得太随便。”
何志远笑着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个副总经理，到底该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