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滨城冬日最常见的景色：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杨树，偶尔掠过一片覆盖着薄雪的农田。
路上车不多，何志远开得不快不慢，王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昨晚从老周那里拿到的机械厂和采石场的资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机械厂一百二十个职工，近几年利润稳定，但设备老化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采石场储量充足，但运输成本偏高，因为通往主干道的路况不好，大车进出都要绕一段土路。
这些问题，都需要钱来解决。
但钱要从哪里来？
王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志远，机械厂那边，你之前有没有接触过？”
“去过一次，但不熟。”
何志远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那会儿跟着陈总去过一次，看了厂房和生产线，当时陈总说要更新设备，但后来一直没动。”
“那你觉得那批设备还能撑多久？”
王野问。
何志远想了想，回答道：“普通车床和铣床还能用，但精密度已经跟不上了。”
“如果接一些要求不高的粗加工订单，还能再撑两三年。”
“但如果想接精度更高的订单，就得换设备。”
王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五十分钟，拐进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岔路，路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白底招牌，“宏发机械厂”。
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看到有车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
何志远停下车，王野摇下车窗，对那老头说：“师傅，我是王野，过来看看厂里的情况。”
“啊！是王科长！”
老刘头看了王野几秒，像是认出了这张脸，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按了一个按钮，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厂区。
王野下车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空旷。
厂房之间的距离很大，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废旧钢材和几台废弃的机器，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但车间里的机器声隐约可闻，有人在干活。
王野没有急着进车间，而是先在厂区里走了一圈，从东到西，把每一栋厂房的外观和布局都看了一遍。
何志远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在王野停下来观察的时候，也停下来等着。
走到最里面那栋最大的厂房门口时，王野停下了脚步。
厂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几台车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站在机器旁边操作，有的在调整夹具，有的在测量工件尺寸，看起来专注而熟练。
王野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工人们的操作方式和机器运转的状态。
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办公区。
机械厂的管理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孙主任。
当初，王野在机械厂的时候，他是第一车间的主任。
如今，算是副厂长。
而第二车间的主任则是小马。
管财务的事红姐，还有厂长胡二喜。
至于王野曾经的嫡系，八级钳工赵铁柱如今已经成为了宏发机械厂的骨干，是第一工程师。
王野站在机械厂那间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目光扫过窗台上积着薄灰的旧搪瓷缸，又落回坐在长桌两侧的几张熟悉面孔上。
窗外车床的嗡鸣声隐约透进来，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孙主任、红姐、胡厂长、马主任、赵工……”
他念出每一个名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回到故地时才有的分量，“今天把各位请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往下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孙主任孙卫国，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处有两块深浅不一的油渍。
他坐在长桌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副老花镜，整个人看起来比两年前又瘦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直。
他是厂里最老的车间主任，在宏发干了九年，从普通车工一路干到车间主任，厂里每一台设备的脾气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红姐宋红霞，财务主管，四十多岁，圆脸短发，戴着一副浅金色框的眼镜。
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目光从账册边缘抬起来，落在王野脸上，带着一种财务人员特有的审慎。
她来厂里八年了，每一笔进出账她都经手，比任何人都清楚宏发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欠着多少款。
胡厂长胡二喜，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坐在长桌最靠里的位置。
他是陈兴当年从县农机厂挖来的，上任不过七年，厂里设备更新的计划正是他提的，只是一直没能落地。
胡二喜不爱说话，开会有时从头到尾只点几次头，但他在技术上的判断，连赵铁柱都服气。
马主任马国栋，第二车间主任，四十岁上下，圆脸，说话嗓门大，脾气直。
他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嘴快，有好话坏话都藏不住。
赵工赵铁柱，王野在宏发时的老搭档，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也是宏发技术底子最厚的人。
他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工装，袖口高高挽到小臂，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深色的油泥。
他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像是在用心琢磨什么。
王野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他开口了。
“三哥走了，各位应该都知道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议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留下的产业，陈家几位兄弟不打算继续经营，全部转给了我。”
“昨天下午，我跟陈家兄弟签了协议，宏发机械厂、复县酒吧、金孔雀舞厅、城郊采石场、兴达地产，还有中山区那栋别墅，全部打包，由我来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