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接手宏发，不是为了让它维持现状。”
王野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的目标，是把它做到滨城机械加工行业的龙头。”
赵铁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王野，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从前跟他一起在车间里加班赶工的主任。
“太难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想做到龙头。”
“但在咱们复县，可是有那家国企轴承厂，那就像横在面前的一座山。”
“咱们这座小庙，跟那家大型国企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王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老赵，那家国企轴承厂确实是全国顶级的，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设备、技术和人才，我们短期内比不上。”
“但有一件事，它做不了。”
赵铁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出口。”
王野语气平稳，“国企有国企的优势，但也有国企的包袱。”
“生产计划要层层审批，出口订单要经过多道手续，供货周期长、反应速度慢。”
“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远东地区大量的机械配件需求正在爆发，他们等不起国企的生产周期。”
“咱们宏发虽然规模小、设备旧，但有一个国企比不了的优势：灵活。”
“只要订单来了，我们能用最快速度把货做出来、运出去。”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王野说的话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才会有的亮度：“你说得对。”
“国企确实做不到像我们这么灵活。”
“但如果宏发要做出口，现有的设备精度和加工能力还差一截。”
“俄罗斯那边要的东西，精度要求不比国内低。”
“所以设备更新这件事，不能拖。”
王野说，“我刚才跟胡厂长说分两年，那是稳住现有客户盘子的话。”
“如果要走出口的路子，更新换代的速度要提起来。”
“宏发不是要跟那家国企拼规模，而是要拼反应速度、拼定制能力、拼小批量高精度的订单。”
“资金呢？”
“资金我来解决。你负责技术这一块。”
赵铁柱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王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了一句：“王野，你要是真能把宏发带到那个位置，我就不退休了。”
王野没有笑，只是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王野没有急着离开厂区。
他沿着车间之间的通道慢慢走了一圈，推门走进第一车间。
车床的声音比会议室里听到的更清晰，金属切削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
王野在一台正在运转的旧车床前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操作工熟练地装夹工件、调整进给量。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那个工人，转身沿着过道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质公告板，上面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通知和几张手写的生产计划表。
有一角微微翘起，王野伸手按了一下，感觉到木板表面的粗糙和松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目光从公告板上移到墙面上那道从屋顶延伸到地面的裂缝上，然后转身走出车间，回到了院子里。
顺子靠在车门边等他，看到他出来，掐灭烟头迎上来：“野哥，怎么样？”
“还行。”
王野拉开车门，“去采石场。”
车子驶出机械厂大门的时候，王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淡铁锈色的铁门。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框架，但还需要更多信息来填充。
第二天上午，胡二喜带着那份设备更新方案来到了王野的办公室。
方案写得非常详细，每一台需要更换的设备都列出了型号、价格、供应商和预计工期，甚至连安装调试的时间节点都标了出来。
王野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方案：“这份方案做得很好。我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走出口路线，需要的设备跟这份方案里的会有出入吗？”
胡二喜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有出入，但不大。”
“出口订单对精度的要求比国内普通订单高一些，所以在选型上可能需要选择更高精度的型号，价格也会相应上浮一部分。”
“但基础框架是一样的。”
“那你再出一份修正版。”
王野把方案还给他，“按照出口标准来，不必考虑预算。”
“只要设备选型合理，钱我来想办法。”
胡二喜接过方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王野又叫住了他：“胡厂长，你手底下有没有懂俄语的技术人员？”
胡二喜在门口停了一下：“以前有一个，后来走了。”
“不过如果订单确定，我可以想办法再招一个。”
“好。你留意一下合适的人选。”
胡二喜离开后，王野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在“宏发机械厂”那一页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他笔尖落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楚明白。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帮我做一件事。”
王野说，“去查一下那家大型国企轴承厂近两年的出口数据，不需要太精确，大概的量级和主要出口市场就行。”
“另外，留意一下他们有没有在承接小批量定制订单方面的公开信息。”
老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了，王总。”
挂了老周的电话，王野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握着那部黑色的座机，手指在冰凉的外壳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那句话在脑子里再多转一圈。
挖人。
这个念头从他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冒头，今天上午听胡二喜汇报方案时又往深处扎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