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大型国企轴承厂有技术、有人才、有成熟的工艺体系，这些正是宏发最缺的东西。
而国企有一个天然的弱点：待遇低、晋升慢、论资排辈。
那些在车间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一个月拿几百块工资，守着几台精度不错的设备，心里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他放下听筒，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顺子的号码。
“顺子，你这两天抽空去一趟滨城轴承厂那边，不用进厂，就在周边的家属区、小饭馆、台球厅这些地方转一转，听听工人们平时都在聊什么。”
“重点留意几件事：有没有老师傅想换地方干的，有没有技术员对厂里待遇不满的，有没有人私下接外活的。”
顺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野哥，你是想从那边挖人？”
“有这个打算。”
王野没有否认，“但不要打草惊蛇。”
“你先摸清楚情况，不要主动接触任何人，只要把话听回来就行。”
“明白了。”
“我下午就去。”
挂了顺子的电话，王野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一次是打给何志远。
“志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机电进出口公司那边有回话了吗？”
“我昨天下午去了，跟他们的业务经理聊了一个多小时。”
何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妥之后的从容，“他们确实在做机械配件的出口业务，主要市场是东南亚和中东。俄罗斯那边他们也有渠道，但量不大，因为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国内供应商。”
“他们对外协加工厂有什么要求？”
“主要是三条：质量稳定、交期准时、价格有竞争力。”
何志远说，“他们不要求加工厂规模多大，但要求产品质量稳定，不能一批货一个样。”
“另外他们提到，如果能有懂俄语的对接人员，会加分。”
王野在脑子里把这三条过了一遍：“你约一下他们的业务经理，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去一趟。”
“好，我约好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王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
机电进出口公司的渠道是一条现成的路，只要宏发的产品质量和交期能跟上，订单不会缺。但那是明面上的路。
暗面上的路，是另一条。
国企轴承厂那些工人和技术员，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挖空对方，那不可能，一家大型国企几千号人，他不可能全部撬走。
但他也不需要全部。
他只需要撬动最关键的那几个人就够了。
一个熟悉高精度轴承加工工艺的工程师，能解决宏发在技术路线上的很多瓶颈。
一个跟供应商关系密切的采购员，能帮他摸清对方的供应链底细，甚至可以借用同样的渠道来降低宏发的原料成本。
一两个在关键岗位上干了多年的老师傅，能把整套工艺流程带过来，让宏发少走很多弯路。
如果能建立起合作关系，他甚至可以通过那个合作伙伴拿到国企轴承厂的外协订单，由宏发来承接一部分转包任务。
当天晚上，顺子回来了。
他坐在王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搓了搓冻僵的手：“野哥，我去那边家属区转了一下午。”
“在一家小饭馆里跟几个下班的工人坐了一桌，聊了挺长时间。”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乐观。”
“怎么说？”
“待遇确实不高。”
“那边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车工，一个月到手不到六百块。”
“技术员稍微高一点，也就七八百。”
顺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有几个工人私下跟我说，要是外面有更好的去处，他们愿意走。”
“但问题是，外面也没有特别好的去处，所以大家就一直在观望。”
“有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的名字？”
“谁的技术好，谁在厂里待得久了不太满意？”
顺子想了想，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放在桌上。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和简短的备注。
“这是我跟饭馆老板聊天时听到的几个。”
顺子说，“第一个叫刘建国，是车间的技术员，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技术很好，但一直升不上去，因为学历不够。”
“饭馆老板说他最近挺郁闷的，觉得在厂里干到退休也就这样了。”
“第二个叫周广明，高级技工，擅长磨床和精密加工。”
“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开销大，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饭馆老板说他私下接过外活，但量不大，也挣不了几个钱。”
“第三个是采购科的一个副科长，叫陈永年，四十出头，负责原料采购和供应商对接。”
“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对供应链门清。”
“不过最近听说他跟新来的科长关系不太对付，日子不太好过。”
王野拿起那张纸条，把三个名字看了一遍：“你这些信息可靠吗？”
“饭馆老板的话，应该八九不离十。”
顺子说，“他在那边开了十几年小饭馆，工人们有什么事都喜欢在他那儿聊。”
“好。”
王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你继续留意他们的情况，暂时不要有任何接触。”
“我要先想好怎么开口。”
接下来两天，王野没有急着去见那三个人。
他先做了一件事。
让红姐整理了一份宏发机械厂的技术工人待遇标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自己动手做了三份不同的聘用方案。
第一份是给刘建国的：技术顾问，主要职责是工艺优化和新产品试制。月薪比他在国企翻一倍，外加年终分红。
第二份是给周广明的：高级技工，负责精密加工车间的筹建和带徒。
基础工资加计件提成，上不封顶，让他靠本事吃饭。
第三份是给陈永年的：采购顾问。
不用离开国企，只需要在业余时间帮宏发对接一到两条靠谱的原料供应渠道，按项目结算费用。
他把这三份方案收进文件袋里，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田老七的号码：“老七，你帮我个忙。”
“你认不认识滨城轴承厂那边的人？”
“不是厂里的高层，是能说得上话、但不显眼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