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查了大约两周，没有任何进展。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目击证人能说清楚他的去向。
刘老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那个傍晚开始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老婆来派出所问过几次进展，每一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
“还在查，有消息会通知你。”
后来她来派出所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再后来就彻底不来了。
与此同时，滨城轴承公司总经理王伟和另一起涉及广州枪击案的嫌疑人马老六被警方控制的案子有了实质性进展。
王伟落网的消息在滨城官场激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平日里西装笔挺、说话客客气气的国企老总，竟然会买凶杀人，而且杀的还不止一个，是一家三口。
冯队长那边的手续走得很顺，证据链完整，王伟和马老六很快被正式逮捕。
市局对陈兴案的定性也从“未破获”改成了“已告破”，消息在当地报纸的社会版面上登了一篇简短的报道。
《滨城“1·29“特大持枪入室抢劫杀人案告破，两名嫌疑人落网》。
报道没有提刘老三的名字。
因为刘老三只是失踪，没有归案，王伟的供词里提到了这个人，但冯队长他们查了一个月也没找到人，只能先按程序把刘老三作为在逃人员处理。
冯队长是少数清楚刘老三下落的人。
一个月前，王野和冯队长最后一次通话时，冯队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刘老三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野说：“谢谢冯队。”
冯队长回了两个字：“你忙。”
电话挂断，从此再没有人提起刘老三这个名字。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一个周三，滨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春雨。
王野没有去法院旁听，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当天的工作做完，下午又去宏发机械厂的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正在加工的那批出口零件，在车间里喝了杯浓茶才驱车回到公司。
后来他听人说，庭审结束时，王伟的脸色比纸还要白，他坐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直到法警把他带离法庭，他都没有抬过一次头。
马老六倒是比王伟镇定了许多，他甚至在法警押他出庭时，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有人猜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当晚，王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盏台灯调到最暗，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炷香。
他关掉所有的灯，把三炷香点燃了，插在烟灰缸里，看着三缕青烟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陈兴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是我王野的时代了。”
他端起茶杯，朝着香火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1996年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滨城五月末的天已经热得有些发闷，街边的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蝉鸣从树丛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耳朵里。
王野站在兴达地产那栋办公楼的三楼走廊尽头，望着窗外逐渐成型的城市轮廓，心里在盘算着这个夏天要做的事情。
陈兴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王伟和马老六的判决在六月初就会下来，道上再没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刘老三消失在海里的痕迹已经被时间彻底抹平，连他老婆都已经不再去派出所问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王野心里清楚，那些已经过去的只是背景，真正的正戏才刚刚开始。
他的产业已经铺得太开了。
机械厂、酒吧、舞厅、采石场、兴达地产、皇朝夜总会、远洋贸易公司、远洋足球俱乐部、复县文体中心、香港分公司、运输队……
零零总总算下来，横跨了娱乐、制造、地产、体育、贸易、运输六个领域，再加上香港那个独立的壳子，一共七个板块。
这些产业有的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有的是从陈兴手里接过来的，有的是机缘巧合之下撞上的。
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还能运转，但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台没有统一控制系统的机器，各个零件都在转，却没有形成合力。
他需要把它们整合起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有一阵子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节点来落地。
现在，时机到了。
八月初的一个清晨，王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从文具店买来的大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把名下所有的产业一项一项列出来。
他写得不算快，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在给一张地图标注坐标。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周的号码：“老周，你过来一趟，带上前两年的财务数据，我要做一个总资产盘点。”
老周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一摞文件夹摊在王野的办公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王野把那张大白纸转过去，推到老周面前：“这是我名下所有产业的名单。”
“你帮我把每一项的资产总额、负债情况、年利润、现金流和员工人数列出来，越详细越好。”
老周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上的名单，目光在“兴达地产”和“宏发机械厂”这两项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这个工作量不小，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够了。”
王野说，“整理好之后，我要一份总表，按板块分类，把每一项的核心数据都列清楚。”
老周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拎起公文包转身出去了。
一周之后，老周准时回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表格，而是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用打印纸贴了标签，上面写着“远洋实业资产总览（截至1996年6月）”几个字。
王野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