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先说在前头，货送到厦门，咱们两清，往后不要再主动联系我。”
王野淡淡提醒，随即又话锋一转，“对了，手头上紧不紧？”
张彪顿了顿，语气窘迫地搪塞：不用，我自己还凑得出一点。
王野哪里听不出他嘴硬，亡命躲藏好几年，东躲西藏根本没有收入，手里早就捉襟见肘。
他轻声开口：“咱们当年一场兄弟，你执意要出去闯，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空上路。”
“我给你拿两百万，换成美元随这批货一起运去厦门，到时候你一并提走，路上打点、落地打通关系都能用。”
张彪喉头猛地一哽，沉默好几秒，声音沙哑：“小野，我都这样了，哪好再拿你的钱，说出去我脸上挂不住……”
“都到这份上了，还在乎面子？”
王野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旧年间的热乎劲，“你手里就这点炸药防身，落地处处要花钱打点帮派、偷渡船老大，没钱寸步难行。”
“这钱不算投资，也不算交易，纯粹当年你带我混的一点情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张彪再也撑不住硬气，低声咳了两声，藏住声音里的哽咽：“……谢了，小野，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真要是能在东南亚站稳脚跟，日后必定加倍还你。”
“不用谈偿还。”
王野平静道，“货和美元七天之内安排妥当，我会让顺子对接赖辉煌，全程避开远洋名下所有货运渠道，走赖辉煌私人的散货小船，不会留下任何关联我的凭证。”
“等船只出发，我会给你发码头具体停靠时间和隐蔽提货点，你安排接货。”
“放心，我安排心腹过去接货，绝不暴露你的半点消息。”
张彪连连应下，言语里满是感激。
两人又简单敲定了交接的细节，便挂断了电话。
王野放下大哥大，走到保险柜前，看着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袋，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一步等于踩上了灰色悬崖，一旦东窗事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可年少时的情谊卡在心头，终究没能做到冷眼旁观。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顺子：“你明天一早两件事，第一，联系赖辉煌，跟他说有一批私货运往厦门私人码头，需要他疏通海关和码头卡口，酬劳我单独给他结算；第二，去银行兑换两百万等值美元，分装密封好，三天后和这批炸药一同装船。”
“全程不要动用远洋任何车辆、船只，全部走赖辉煌私人渠道，所有单据不留我的名字。”
顺子听完顿了一下，察觉到事情分量不轻，却没有多问，只应声记下：“明白野哥，我明天一早全部办妥。”
挂断电话，窗外夜色更深，梧桐叶被晚风刮得簌簌作响。
王野独自坐在黑暗里，心里清楚，这一次心软，是他踏入江湖以来，最冒险的一次选择。
三天后，凌晨四点十分。
滨城港南区，散货码头。
这片码头不在远洋集团的业务版图上，甚至不在滨城港务局的正式泊位名录里。
它是一段废弃渔港改造而成的，专门用来装卸一些“不方便走正规报关”的货物。
码头不大，只有一个简易的水泥平台和一排铁皮雨棚，停靠的都是载重百吨以内的小型散货船，白天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在深夜才会有零星的装卸作业。
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沿着海边土路驶来，车灯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切成两道昏黄的光柱。
顺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扫过前方的码头入口，确认没有闲杂车辆和人员之后，对司机说了一句：“关灯，滑进去。”
司机熄了车灯，靠着月光和远处航标灯的微光，缓缓把车驶上码头的水泥平台。
顺子跳下车，四下看了一圈。
海风很大，吹得铁皮雨棚哗啦啦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柴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码头边上泊着一艘灰蓝色的散货船，船体不大，甲板上堆着苫布盖住的货物，船舷上模糊可见“闽海xx”的字样。
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中年男人从船艉的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火光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走到跳板尽头，冲顺子扬了扬下巴：“货到了？”
“到了。”
顺子转身打开厢式货车的后门，从车厢里拖出一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和一只同色的帆布袋。
行李箱里装的是两百万美元现金，分成了十捆，每捆都用防水油布裹了好几层，再用胶带缠紧，塞进行李箱的内衬夹层里，从外表看就像是普通的衣物行李。
帆布袋则是王野从老柴那里取回来的那一只，袋口重新用尼龙绳扎紧，外面又套了一层黑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顺子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拎到跳板边上，对中年男人说：“老板交代过的，这两件东西分开装舱。”
“行李箱放在船员休息室的床底下，帆布袋放在机舱的工具柜里，不能混在一起，也不能让船上其他人知道。”
中年男人蹲下身，用手捏了捏帆布袋的轮廓，又掂了掂行李箱的分量，点了点头：“放心吧，这条船上的船长和大副都是我的人，到了厦门那边也是半夜靠私人码头，没人查。”
顺子没有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老板给兄弟们喝茶的。”
中年男人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厚度，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把信封揣进雨衣内兜里，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拎起帆布袋，踩着跳板上了船。
顺子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件东西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又等了五分钟，直到灰蓝色的散货船解缆离岸，引擎声在海面上渐渐远去，才转身坐回厢式货车里。
“走吧，回去。”
货车沿着来路驶离码头，重新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同一时间，远洋集团总部大楼三层，王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