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联系一下胡润那边，就说我愿意接受采访，但时间和地点由我来定。”
“让他们来滨城，不要在集团总部，也不要在我家里。”
“找个外面的茶楼，安静点的地方。”
“好，我去安排。”
何志远应了一声，又问，“那……上榜的事？”
“见面再说。”
王野摆了摆手，“你先去约。”
三天后，滨城中山区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王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让顺子守在楼下，自己泡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
窗外是滨城初夏的街景，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行人在午后的阳光下懒洋洋地走着。
茶楼里没什么客人，安静得能听到隔壁雅间偶尔传来的棋子落盘声。
约定的时间刚过，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何志远领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来人三十出头，英国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王野预想的要随和得多。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国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做翻译和记录的角色。
“王先生，您好。”
那个英国人走进包间，用带着一点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打了招呼，伸出手来，“我是胡润，感谢您抽出时间。”
王野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不像是那种做表面功夫的人。
“胡先生请坐。”
王野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又朝那个中国助理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的助理，小周，负责记录和翻译。”
胡润坐下，接过王野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野脸上。
“王先生选的地方很安静，我很喜欢。”
“我不太喜欢在办公室里谈事。”
王野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尤其是这种……比较私人的话题。”
胡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没有绕弯子：“王先生，那我就直说了。”
“我们做这个排行榜，目的是让世界了解中国民营经济的真实面貌。”
“过去两年，榜单上的企业家们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这对中国企业走向世界是有好处的。”
“好处？”
王野端着茶杯，语气不冷不热，“胡先生，我听说过去两年上了榜的人，有不少后来都出了事。”
“有的被查税，有的被查账，有的连人都不见了。”
胡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王先生说的是个别情况。”
“我们做榜单的初衷是客观记录，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场。”
“而且，上榜的企业家绝大多数都是守法经营的，税务和工商部门不会因为一个排行榜就去为难谁。”
“那是胡先生的想法。”
王野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静，“但在我们这边，树大招风。”
“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不喜欢太显眼。”
“你把我排上去，对我来说，未必是好事。”
胡润沉默了几秒钟，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
过去两年，他接触过不少中国民营企业家，有人欣然接受，有人犹豫不决，也有人像王野这样，对榜单本身抱有戒心。
“王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
胡润斟酌着措辞，“但排行榜的评估是基于公开信息和实地调研的，不是我们想排谁就排谁。”
“您的远洋集团在滨城、奉天、香港都有产业布局，这些信息在工商登记和媒体报道中都是有据可查的。”
“即便我们不做这个榜单，您的实力也摆在那里。”
“所以我才请你来见面。”
王野端起茶壶，给胡润续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上，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胡先生，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您说。”
“榜单你可以做，我的名字也可以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野的语气不紧不慢，“排名的事情，我希望低调一些。”
“不要把我放在前面，最好放在榜单的靠后位置。”
“具体排多少名，你们自己定，但不要进前五十。”
胡润微微皱眉：“王先生，排行榜的排名是根据资产规模计算的，不是随意调整的。”
“如果您的资产确实达到了那个量级，我们把它压低，对其他上榜的企业家也不公平。”
“公平？”
王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胡润不太能完全理解的意味，“胡先生，你在英国做榜单，讲究的是数据公平。”
“但在中国做生意，讲究的是分寸。”
“你把一个人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那是本分。”
“你把他放在他不该在的位置上，那就是害他。”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做榜单也需要成本，调研、出差、印刷、推广，哪一样都要花钱。”
“我可以通过远洋集团，给你们的榜单项目提供一笔赞助费。”
“数目足够覆盖你们在中国区的调研开销。”
“作为交换，我的排名往后放一放，低调处理。”
胡润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的助理小周在旁边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不敢插话。
“王先生，赞助费的事，我需要回去跟团队商量。”
胡润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谨慎了几分，“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这么在意排名？”
“按理说，上榜对企业家来说是一种认可，很多人求之不得。”
王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投下的光影里，沉默了几秒。
“胡先生，你在英国长大，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
他缓缓开口，“在中国，一个民营企业家做得再大，也大不过政策。”
“你今天上榜，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查你。”
“不是因为你犯了法，是因为你太显眼了。”
“显眼就意味着风险。”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被人盯上。”
“你把我排在前五十，全国的媒体都会来采访我，税务会来查我，银行会来问我贷款用途，同行会来挖我的底。”
“这些东西，比亏钱还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