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微微点头，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开口：“王先生，济州岛最近发生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
王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动作不紧不慢，“文家父子的事，报纸上登了好几天，想不知道都难。”
“是很遗憾的事。”
田中盯着他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审视：“是很遗憾。”
“文在赫先生在济州经营多年，跟我们关西观光也有过不少往来。”
“他突然走了，很多事情都变得……不确定了。”
“生意上的事，从来都是不确定的。”
王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文先生在的时候，关西观光在济州的赌场生意不好做。”
“文先生不在了，未必不是转机。”
田中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今天来之前，跟大阪总部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总部那边的意思是：文家父子一死，汉拿会必然大乱，济州本地的势力格局要重新洗牌。
关西观光在济州的两家赌场本来就亏损，现在本地保护伞没了，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与其硬撑，不如趁早脱手。
可田中自己心里有另一层顾虑。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跟黑道白道都打过交道，文家父子死得太巧了。
就在王野跟汉拿会谈崩之后不到一周，父子俩就被人用消音手枪打死在自家会所里，现场还留了青岩组的徽章。
这个栽赃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把警方的视线引开。
如果这件事真是王野干的，那眼前这个中国商人的能量和狠辣，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王先生。”
田中终于开口，语气比上次谨慎了很多，“关于赌场收购的事，我这边可以向总部汇报，价格上也可以再谈。”
王野放下酒杯，看着他。
田中这句话来得比预想中快。
上次见面的时候，双方还在为六百万美元的价差来回拉锯，现在田中主动松口，说明关西观光总部那边已经下了决心，不想在济州继续耗下去了。
“价格的事，好说。”
王野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
“王先生请说。”
“收购的主体，我打算用澳门那边的博彩公司来做。”
王野看着田中，“澳门葡京金利厅的运营主体，在澳门有合法博彩中介牌照，直接以这家公司的名义收购关西观光在济州的两家赌场，股权转让、牌照备案、道厅审批，全部走正规流程。”
田中的目光微微一凝。
以澳门公司的名义收购，等于把王野在澳门的博彩背景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对关西观光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澳门的博彩牌照比香港的投资公司更有说服力，道厅那边也更容易通过备案。
但田中想的更深一层。
王野把澳门的公司搬出来，是在告诉关西观光：我有博彩行业的合法资质，有澳门赌王的关系，济州这两家赌场交到我手里，不会砸了招牌，也不会给关西观光惹麻烦。
“王先生，澳门那边的手续，能办齐吗？”
“葡京金利厅的运营主体，在澳门注册已经三年多，税务、牌照、年审全部合规。”
王野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何先生那边的关系，我随时可以请他出一份推荐函。”
田中听到“何先生”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澳门赌王的推荐函，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如果王野真能拿到何先生的推荐函，那道厅那边的审批几乎就是走个过场。
“如果这样的话……”
田中沉吟了几秒，“价格方面，我们总部那边的意思是，可以接受两千八百万美元。”
从三千二百万降到两千八百万，让了四百万。
王野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七百万。”
“澳门公司接手之后，关西观光原来在赌场里的日籍管理人员，可以留任半年，协助过渡。”
“半年之后，愿意留下的，我这边继续聘用，愿意回日本的，我安排遣散费。”
“另外，收购完成之后，关西观光在大阪总部的财务压力，我这边可以帮忙介绍澳门那边的融资渠道，利率比日本银行低。”
田中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王野这套条件，不只是压价，还给关西观光留了后路。
留任日籍管理人员，是给对方面子；帮忙介绍融资渠道，是给对方里子。
这种谈法，已经不是单纯的买卖，是在给关西观光总部一个台阶下。
“王先生，我做不了主。”
田中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我可以把您的条件原封不动汇报给总部。”
“如果总部同意，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好，我等田中先生的消息。”
王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三天后，关西观光大阪总部正式回函：同意以两千七百万美元的价格，将济州两家外国人专用赌场的全部股权和牌照权益，转让给澳门田野博彩投资有限公司。
日籍管理人员留任半年，协助过渡。
消息传到济州岛，黑白两道一片哗然。
文家父子尸骨未寒，汉拿会还在内斗，警方专案组还在追查青岩组的线索，关西观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退出济州，把两家赌场卖给了澳门来的博彩公司。
济州本地的商户、叠码仔、旅行社、酒店供应商，全都懵了。
日本人撤了，接手的居然是一个中国人。
而且这个中国人，恰恰就是文家父子出事之前，被汉拿会拒之门外的那个香港投资人。
有人开始联想，有人开始嘀咕，有人把文家父子的死和王野的收购联系到一起，在茶余饭后的酒桌上小声议论。
但没有证据，谁也不敢明着说什么。
更何况，汉拿会现在自顾不暇，几个分堂头目忙着抢地盘，谁还有闲心去管一个外来商人接手赌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