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錦衛門呼吸猛地一滯。
桃之助的眼淚一顆顆往下掉，他沒有抬手擦。
“我怕，我真的怕。”
“我怕大蛇，怕凱多，怕將軍府，怕那些拿刀的武士。”
“可我更怕自己一輩子只會躲在別人身後。”
“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
“日和……日和還不知道在哪里吃了多少苦。”
“錦衛門他們為了我拼命，和之國還有像小玉這樣記得光月的人。”
他轉頭看了一眼小玉，小玉被他這一眼看得一怔。
桃之助又看向洛恩，聲音突然拔高︰“我不能再當廢物了！”
“黑炭大蛇害死我父親，害得光月家破人亡，害得和之國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我連仇人都不敢面對，我憑什麼說自己是光月御田的兒子？”
他的身體還在抖，可話越說越快，越說越重。
“我不敢保證能贏，我也不敢說自己有多厲害。”
“但只要洛恩大人給我這個機會，我就去。”
“就算被砍傷，就算被打倒，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黑炭大蛇面前。”
“我要親手殺了他！”
桃之助雙膝一彎，重重跪在洛恩面前，石板被膝蓋砸出悶響。
錦衛門臉色大變︰“少主！”
桃之助卻沒有回頭，他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一字一句道︰“我桃之助，以光月之名起誓。”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手刃黑炭大蛇。”
“我要替父親報仇，替母親報仇。”
“我要讓光月一族，重新站回和之國。”
洛恩低頭看著他，這一次，桃之助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怕還是怕，弱也還是弱。
可至少，那個只會哭、只會逃、只會把少主身份當護身符的小鬼，在這一刻硬生生往前挪了一步。
不大，卻是他自己邁出去的。
洛恩點了點頭︰“還算有點樣子。”
桃之助肩膀一顫，像是得到了什麼極重的認可，眼淚掉得更凶。
洛恩卻沒有安慰他。
“不過，你別以為喊幾句誓言，大蛇就會把脖子送到你刀下。”
桃之助抬起頭。
洛恩道︰“憑你現在的本事，單獨去殺黑炭大蛇，成功的可能很低。”
錦衛門立刻接話︰“既然如此，洛恩大人為何還要讓少主涉險？”
洛恩看向他︰“因為這是他必須走的一步。”
“你們可以替他擋刀，可以替他鋪路，可以替他清掉雜兵。”
“但最後那一刀，必須由他自己揮出去。”
“光月桃之助想從一個被保護的小鬼，變成能讓人承認的少主，就不能永遠把仇交給別人。”
他抬手指向將軍府深處︰“黑炭大蛇，就是他的第一道坎。”
“跨不過去，他以後就算坐上將軍之位，也只是被你們扶起來的木偶。”
“跨過去，他才算真正從光月御田的影子里走出半步。”
錦衛門臉色慘白，雷藏也攥緊了拳頭。
堪十郎低著頭，臉上看不出情緒。
洛恩繼續道︰“我不會讓龍馬替他殺，我也不會親自動手。”
“黑炭大蛇這種貨色，不配讓我和龍馬代勞。”
“更重要的是，他如果死在我手里，桃之助只是一個被恩賜復仇結果的孩子。”
“他若死在桃之助手里，桃之助才有資格說，自己親手斬斷了光月家的噩夢。”
這番話太重，重到錦衛門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當然懂，他怎麼可能不懂？
御田大人當年何等豪邁，何等強大。
光月桃之助若想接住這個姓氏，總要有一天親手面對血仇。
可懂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桃之助是他一路拼死護住的少主，是光月一族最後的繼承人。
他可以死，雷藏可以死，堪十郎可以死，貓蝮蛇和犬嵐也可以死。
但桃之助不能死，錦衛門猛地拔刀。
鏘！
刀光出鞘，寒意橫在眾人之間。
街邊百姓嚇得後退，小玉也下意識抱緊 的脖子。
桃之助瞪大眼︰“錦衛門！”
錦衛門雙手握刀，刀尖卻沒有指向洛恩，而是橫在自己身前。
他額頭青筋暴起，眼楮通紅︰“洛恩大人，恕在下不能听命！”
雷藏臉色一變︰“錦衛門！”
錦衛門咬牙道︰“少主是御田大人的血脈，是光月一族僅剩的繼承人。”
“我等從二十年前跨越而來，一路被追殺，一路受盡苦難，就是為了護少主活到今日。”
“少主可以學刀，可以受訓，可以背負光月之名。”
“但絕不能在此時獨自去刺殺黑炭大蛇！”
他猛地單膝跪下，刀仍握在手里︰“洛恩大人若要取在下性命，在下無話可說。”
“但請您收回成命。”
“黑炭大蛇，由在下去殺！”
“在下願獨自奔赴險境，斬下大蛇頭顱，再回來向少主請罪！”
堪十郎也立刻上前，單膝跪下︰“在下願與錦衛門同去。”
“黑炭大蛇此人陰險狡詐，絕不能讓少主以身犯險。”
“若要有人入府刺殺，那也該是我等家臣。”
錦衛門聲音更重︰“不錯！我等是少主的刀。”
“刀可以斷，少主不可折。”
桃之助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眼淚再次涌出來。
他剛剛才鼓起勇氣，可錦衛門這一跪，又讓他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他一直被保護，一直被這些人擋在身後。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種保護理所當然，可現在他才明白，所謂保護，是錦衛門他們隨時準備替他去死。
小玉也看著桃之助，剛才她還覺得桃之助是個討厭的小鬼，亂跑，嘴硬，還會偷看女孩子。
可此刻，她看見他咬著牙，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心里那點成見忽然散了許多。
他確實很笨，也很弱，可他也很可憐。
八歲的孩子，本該在家里吃團子、听故事、被父母護著長大。
可桃之助背上的，是光月家的血仇，是和之國二十年的苦，是一群家臣壓上性命的期待。
小玉抿了抿嘴，小聲道︰“他……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貓蝮蛇咬著煙斗，看著跪地的錦衛門，臉色沉了下去︰“洛恩大人，錦衛門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犬嵐也踏前半步︰“桃之助少主尚幼，此事若有閃失，光月血脈便斷了。”
兩人話還沒說完，洛恩已經抬手，七星劍連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