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卫门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洛恩为什么强行把黑炭大蛇推到桃之助面前。
那不是单纯让桃之助冒险，而是在逼他们这些家臣松手。
逼桃之助从光月御田的影子里，亲自往外爬一步。
桃之助看着锦卫门的背影，忽然走上前。
他伸出手，拉住锦卫门的衣袖。
锦卫门身体一僵，回头看他：“少主……”
桃之助的手很小，还缠着训练留下的绷带。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在锦卫门身后。
他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锦卫门。”
锦卫门喉咙发紧：“在下在。”
桃之助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锦卫门弯下腰。
“谢谢你。”
锦卫门瞳孔一缩：“少主不可！”
他连忙伸手想扶，桃之助却没有起来：“谢谢你一路保护我。”
“谢谢你从二十年前护着我来到这里。”
“谢谢你每次在我害怕的时候，都站在我前面。”
“也谢谢你就算看见我很没用，也没有放弃我。”
锦卫门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桃之助继续道：“以前我总觉得，你保护我是应该的。”
“因为我是少主，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
“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欠我的，是我欠你们。”
这句话一出，锦卫门再也撑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少主……”
桃之助直起身，紧紧盯着锦卫门：“所以这一次，让我去吧。”
锦卫门嘴唇颤抖：“可是大蛇……”
“我知道。”
桃之助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却不再飘。
“我知道黑炭大蛇很危险。”
“他能害死父亲，能坐上将军之位二十年，绝对不是只会喝酒怕死的蠢货。”
“他身边还有武士，还有御庭番众，还有很多阴谋。”
“我也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强。”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小鬼了。”
“在船上的时候，艾尼路每天都把我打得爬不起来。”
“我练剑，摔倒，爬起来，又摔倒。”
“我被雷劈，被刀背抽，被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以前以为那是折磨，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让我活下来。”
桃之助抬头看向锦卫门，眼神里还有害怕，却没有退缩。
“我吃下了那颗果实。”
“我能变成龙，虽然还控制得不好，可那是我的力量。”
“我也练过剑，虽然比不上你们，可我已经握得住刀。”
“黑炭大蛇是我的仇人。”
“光月家的重担，也该由我来扛。”
“如果连面对他都要让你替我去，那我以后凭什么治理和之国？”
锦卫门浑身一震。
桃之助一字一句道：“我想独自迎战黑炭大蛇。”
“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庇护里。”
“锦卫门，让我去，让我亲手跨过这一步。”
将军府门前安静得吓人，连墙上的武士都忘了拉弓。
小玉看着桃之助，嘴巴微微张开。
她还记得刚才那个撞了人还脸红嘴硬的小鬼，也记得他被狛狛吓得大叫的样子。
可现在，他站在锦卫门面前，说要独自面对黑炭大蛇。
这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小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真的要去打大蛇？”
小玉小声问。
狛狛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锦卫门看着桃之助，眼中满是挣扎，他还是想拦，他还是怕。
黑炭大蛇凶险万分，绝不是街边任人欺辱的弱者。
那家伙阴狠、狡诈、怕死，也正因为怕死，才会布下无数后手。
桃之助才八岁。
让八岁的少主独自面对大蛇，这对锦卫门来说，比让他自己去死还难。
“少主。”
锦卫门声音沙哑：“大蛇实力强横，且手段阴毒。”
“他不是普通敌人，他会求饶，会欺骗，会偷袭，会用最卑劣的办法活命。”
“在下不怕死，可在下怕您出事。”
“您若有任何闪失，在下就算下了黄泉，也无颜面对御田大人。”
桃之助摇头。
“锦卫门，如果我一直因为危险就躲在你们身后，那我永远不会成长。”
“今天是大蛇，明天可能是凯多，以后还会有别的敌人。”
“难道每一次，都要你们替我去死吗？”
锦卫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桃之助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成为能让你们真正效忠的人。”
“不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而是因为我是光月桃之助。”
锦卫门呆呆看着他，这句话不响，却像一把火，烧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御田大人年轻时的样子。
同样莽撞，同样不成熟，也同样会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脚踩出一条路。
桃之助还远远比不上御田。
可这一刻，锦卫门终于在他身上，看见了不是血脉，而是意志。
锦卫门慢慢低下头，他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随后，他收刀入鞘，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贴在石板上。
“少主。”
锦卫门声音发哑，却无比郑重：“在下锦卫门，方才失礼。”
“从今往后，在下不再以庇护之名，阻拦少主前行。”
“少主要亲手迎战黑炭大蛇，在下便为少主开路。”
“少主要扛起和之国，在下便以此身为刀，为少主斩尽前方阻碍。”
“哪怕粉身碎骨，在下也会支持少主的决定。”
堪十郎也俯身跪下：“在下堪十郎，愿随少主之意。”
雷藏紧跟着跪下：“在下雷藏，愿为少主开路。”
猫蝮蛇和犬岚对视一眼，也同时低头。
“少主既然决定了，老子就不废话了。”
“我等会护住你的身后，但前方那一步，由你自己走。”
桃之助站在众人面前，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嗯！”
小玉呆呆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诧异怎么也压不住。
她小声嘀咕：“刚才明明还是个乱跑撞人的小鬼……”
洛恩站在一旁，看着一改往日顽劣的桃之助，观感渐渐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