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之都后，通往鬼都的道路渐渐宽了起来。
城郭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路边不再是压抑的街巷和紧闭的门窗，而是起伏的田野、远处的山影，还有被风吹得摇晃的花树。
小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害怕，而是看不过来。
她一会儿踮脚望向远处的山，一会儿又盯着路旁残留的花瓣，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洛恩大人，那边的山好高啊！”
“嗯。”
“那条路是不是能通到更远的地方？”
“能。”
“那里也会有这么多花吗？”
洛恩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以前会更多。”
小玉怔了一下，又立刻用力点头。
她像是怕自己忘掉这些景色，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连路边一棵长歪的树，都看得格外认真。
洛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玉抬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洛恩大人，我是不是很没见识？”
“不是。”
洛恩声音很温和：“第一次远行的人，都会这样。”
小玉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洛恩看着前方的路：“能觉得这片土地好看，说明你的心还没有被苦日子磨坏。”
这句话让锦卫门几人脚步一顿。
小玉却没听出太多沉重，只是抱着洛恩的袖口，小声道：“我以前没见过这么远的地方。”
她来自破败贫瘠的小镇。
那里没有花之都的繁华，也没有干净的水和足够的粮食。
她崇敬光月一族，听着那些关于御田和和之国过去的故事长大，于是一个人偷偷跑向花之都。
也正因为那一次，她遇见了洛恩。
小玉是真正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让人心疼，却偏偏笑得明亮。
和桃之助不同。
桃之助如今的状态太特殊，肉身与外表、身份与处境都被命运强行扭在一起。
可小玉没有任何伪装，她就是一个在苦日子里长大的小姑娘。
明明吃过那么多苦，眼睛里却还装得下花，装得下山，装得下这片土地仍旧美好的一面。
小菊看着小玉，眼底有些发酸。
雷藏沉默着低下头。
锦卫门更是握紧了刀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们这些人一直喊着要复兴光月，要夺回和之国，要斩杀凯多和大蛇。
可小玉这样的小孩子，才是真正被这二十年压在最底下的人。
小玉忽然抬头问道：“洛恩大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
“鬼都。”
洛恩说道：“那里还有最后的危机。”
小玉歪了歪脑袋：“危机？”
“嗯。”
洛恩看向远处，语气平静：“等那边的事情解决，和之国就能重新回到该有的样子。”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那和之国以后会变好吗？”
“会。”
“会有吃的吗？”
“会。”
“会有干净的水吗？”
洛恩低头看她。
小玉的声音不大，却问得格外认真：“我不想每天都喝脏水，也不想让大家饿肚子。”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吃饱，冬天有厚衣服穿，能喝上干干净净的水。”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猫蝮蛇嘴里的烟斗停住了，犬岚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锦卫门脸色发白，胸口像挨了一拳。
小菊低声道：“小玉……”
小玉却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抬头看着洛恩，还笑了笑：“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贪心。”
洛恩揉着她的脑袋，声音更轻：“这是最普通的愿望。”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愿望，在如今的和之国，却变成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
桃之助被锦卫门扶着，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白了几分。
他咬着牙，手指一点点攥紧天羽羽斩的刀鞘。
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
这不是一个国家的百姓本该拥有的东西吗？
为什么在和之国，竟然成了孩子最大的心愿？
锦卫门低下头，声音发涩：“在下……竟不知百姓已苦到这般地步。”
雷藏咬牙道：“我们离开这二十年，和之国被大蛇和凯多折磨得太惨。”
小菊眼眶泛红：“小玉明明受了这么多苦，却还一直在笑。”
小玉听见他们的话，连忙摆手：“没有啦！我也不是一直苦的！”
她认真数着手指：“师父对我很好，大家也会帮我。还有，我遇见了洛恩大人！”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笑容越明亮，锦卫门等人心里越难受。
他们宁愿小玉哭，宁愿她抱怨，宁愿她说自己恨这个世道。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吃饱穿暖当成愿望，把干净的水当成奢望，然后仍旧觉得自己幸运。
龙马看着小玉，沉默许久。
这位曾经守护和之国的刀神，眼底第一次浮出明显的冷意。
“一个国家若让孩子把活下去当成愿望，那便不是衰败那么简单。”
洛恩点了点头：“所以凯多的危害，从来不只是杀了多少人，夺了多少权。”
锦卫门抬头：“洛恩大人？”
洛恩看向远处的河道。
那条河还在流，可水色并不清澈，甚至带着一股难闻的浑浊。
小玉下意识往洛恩身后缩了缩。
她太熟悉这种水了，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她过去经常见。
洛恩道：“你们看到的是大蛇压迫百姓，是凯多占据鬼岛，是百兽海贼团用武力控制和之国。”
“这些当然是祸害。”
“但真正麻烦的，不止这些。”
雷藏神色一变：“还有什么？”
洛恩淡淡道：“工厂。”
这两个字落下，锦卫门等人脸色都沉了。
他们当然知道凯多在和之国建了大量工厂。
武器工厂，人造恶魔果实相关的产业，还有供百兽海贼团运转的各种设施。
无数百姓被抓去劳作，许多人累死、饿死、病死在里面。
可洛恩说得显然不是这些表面之事。
犬岚沉声问道：“那些工厂，还有更深的危害？”
“有。”
洛恩看着他们：“和之国锁国太久。”
“外面的很多东西进不来，里面的很多消息也传不出去。”
“这让凯多能在这里做许多事。”
“他可以建工厂，可以排污，可以把废水倒进河里，可以把污染物埋进土里。”
“短时间内，你们看到的只是河水变脏，田地减产，百姓生病。”
“可时间一长，水会坏，土会坏，粮食会坏。”
“到最后，这片土地自己都养不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