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年纪相仿,头发乱糟糟地用一个旧木簪子勉强挽着,几缕花白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她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脏兮兮的旧头巾,
同样满面尘灰烟火色,眼神里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是怯生生的、仿佛随时会受到惊吓的惶恐。
这一打眼,就是最典型不过的、从贫困外地农村出来的人,而且是那种日子过得特别紧巴,几乎到了山穷水尽地步的。
林栋耳朵尖,天生对周围动静敏感。
他下意识地车把一歪,车速慢了下来,几乎是在溜车。
就在这当口,一阵带着浓重得齁死人的、不知具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外地土话,
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那个男的,正跟一个刚好路过、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头儿怯生生地打听,声音因为紧张和口音而更加含混不清:
“老、老哥……劳、劳您大驾……打、打听个道儿……南、南锣鼓巷,
就、就是那个95号院,咋、咋个走法噻?
俺、俺们找……找秦淮茹……”
“秦淮茹”这三个字,
就像三根烧红了的针,
猛地扎了林栋耳朵一下!
他心头毫无征兆地“咯噔”一声狂跳,
脚下几乎是本能地用力一踩,
车闸发出“嘎吱”一声不算刺耳但很突兀的轻响,
连人带车就这么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南锣鼓巷95号?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门牌号。
那不是我们院吗?绝对没错!
再结合这俩人的年纪、打扮,
还有这怯懦的神态……
这是……秦淮茹农村老家的爹妈找上门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
林栋脑子里就跟烧开了的滚水似的,
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贾家现在是个什么鬼光景?
他再清楚不过了!
被易中海那老狐狸用阴招坑得欠了一屁股两肋的债,
贾张氏那点压箱底的老底儿早就被掏得干干净净,
现在家里穷得,
怕是耗子半夜摸进去都得含着眼泪、
叼着半拉窝窝头心酸地离开!
秦淮茹在轧钢厂里累死累活挣那点二级工工资,
要养活着刁钻婆婆、半大儿子棒梗,
还得填贾东旭那个病恹恹的药罐子无底洞,
她自己个儿都天天勒紧裤腰带,
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个节骨眼上,
她农村老家的爹妈,看这风尘仆仆、面黄肌瘦的架势,
八成是乡下活不下去了,千里迢迢跑来投奔嫁到城里的闺女,
指望着能从“条件好”的闺女家借点粮食、讨点钱回去救命呢!
这……这他娘的不是老天爷亲手打包好、
直接送到他林栋眼前的绝妙好戏吗?!
林栋心里头那头一直蛰伏着、伺机而动的阴暗小野兽,
差点没忍住当场就乐得“嗷”一嗓子蹦出来!
这简直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还是塞满了鹅毛的软枕头!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脸上那原本带着几分算计和悠闲的表情,瞬间如同川剧变脸般,
切换成了热情洋溢、人畜无害的模范进步青年标准表情,
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显得既真诚又可靠。
手上轻轻一拨车把,
那辆二八大杠如同听话的猎犬,划了个不大不小、优美自然的弧线,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那对儿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的农村夫妇面前。
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
加上簇新的自行车、身上虽然普通但代表着城里工人身份的轧钢厂工装,
把这对本就如惊弓之鸟般的夫妇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两人下意识地就互相靠拢,齐齐往后猛退了半步,
眼神里的警惕和害怕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那女人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破旧的棉袄袖子,仿佛林栋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反差!
他立马动作利落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
脸上堆起的笑容比三九天的太阳还要灿烂温暖三分,语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发自肺腑般的热情,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
生怕再惊着对方:
“哎呦喂!大叔!大婶儿!您二位这是……刚听您们好像在打听南锣鼓巷95号院?
还说要找秦淮茹?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巧了,巧得都没边儿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看到对方眼神中的惊恐被巨大的疑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才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儿自来熟的亲切口吻说道:
“我舅家就住那个院!我在那院里长大的!
您说的秦淮茹,是不是扎俩辫子,眼睛挺大,在轧钢厂上班的那个?
我跟她男人贾东旭,不但是我们一个院儿里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爷们儿关系处得不错,现在还在同一个厂子上班呢,熟得很,
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这番话,尤其是精准地说出了秦淮茹的特征、工作单位,
以及贾东旭的名字和关系,
就跟施了魔法似的,拥有着巨大的说服力。
那对儿农村夫妇原本写满惶恐、绝望和旅途劳顿的脸上,
瞬间像是两盏被骤然点亮的、昏暗的煤油灯,
“唰”地一下,光芒就透了出来!
那女的更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她一把死死抓住男人的胳膊,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不敢置信的喜悦喊道:
“他爹!他爹!你听见没?老天爷开眼了啊!碰上熟人了!
是咱闺女的邻居!碰上大熟人了呀!”
那男的也激动得不行,
脸上的褶子都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
他连连冲着林栋弯腰点头,
幅度大得让人担心他那佝偻的腰会折断,
话也说得更加不利索了,
但其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同、同志!您、您真是……哎呀!俺、俺们就是秦淮茹的爹妈啊!
从、从老家……从秦家沟来的!
这、这可真是……真是遇到贵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