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那个还在昏睡中、病情日益沉重、
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孩子。
如果他走了,一走了之,无忌怎么办?
武当如今内忧外患,父亲明显被此事和各方压力搅得心力交瘁、判断失准,
太师傅年事已高还要耗费心力炼丹救人,几位能干的师叔又都不在山上……
谁来照顾无忌?谁能护得住他?
那玄冥寒毒,那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一股强烈的矛盾感和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留下,妥协,娶丁敏君?那绝无可能!
那不只是毁了他自己,未来更可能给武当带来无穷祸患!
丁敏君那种人,一旦进了武当的门,以她的心性和手段,
武当就别想再有安宁日子!恐怕比原着中周芷若带来的麻烦还要大十倍、百倍!
或许……可以带着无忌一起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带着无忌,离开武当这是非之地,寻访名医,
寻找《九阳真经》或者其他可能化解玄冥寒毒的方法……
虽然前路茫茫,艰难险阻无数,
但总比留在山上,靠着那虚无缥缈的、用婚姻换来的
“峨眉派可能提供的帮助”希望,
眼睁睁看着无忌一天天衰弱至死要强!
而且,他并非毫无倚仗。
殷素素临终前那个布包里的东西,
以及殷无福他们上次离开前隐隐表露的态度,
都说明天鹰教那边,至少殷素素掌控的紫薇堂势力,是认可他这个“少主”的。
借助天鹰教的资源和情报网络,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至少,不必受制于人,不必被一桩恶心的婚姻绑死!
张无忌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上新糊的明纸,在房间内洒下大片明亮却并不刺眼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他习惯性地、带着一丝朦胧睡意和期待,
向床边那张熟悉的椅子看去——
往日这个时辰,青书哥总是已经坐在那里,
或是看书,或是调息,或是就那么安静地守着他。
然而,今天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椅面上。
张无忌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撑着还有些乏力的身子坐起来,轻声唤道:“青书哥?”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孤单。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个面熟的、专门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的杂役弟子,
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脸水和一份清淡的早饭。
“小师叔,您醒了?”那弟子放下铜盆和托盘,恭敬地行了一礼,
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宋师兄一早就被掌门师伯叫去了,好像有挺要紧的事情商议。
他临走前特意吩咐小的过来伺候您洗漱用饭,
还说……等他回来,可能要带您下山去转转,散散心,看看山下的集市。”
下山?散心?转转?
张无忌怔住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如同星子坠入了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自从半年前那次凶险的昏迷之后,
他就再没踏出过紫霄宫的范围,
最远也只是在宫后的回廊下晒晒太阳,连山门附近都很少去。
青书哥总是说“等你再好点”、“等你内息再稳点”,
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那如影随形的寒意和虚弱感,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好转,
反而像附骨之疽,日夜侵蚀。
下山……去看看山下的集镇,看看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听听不一样的喧闹,闻闻市井的气息,
对他这个被困在病榻和宫墙之间的孩子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巨大的吸引力。
“真……真的吗?青书哥真的要带我下山?”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宋师兄是这么吩咐的,千真万确。”
那弟子笑着点头,语气肯定,
“您先洗漱吃饭吧,宋师兄应该快回来了。
他还特意交代,让您多吃点,山下路远,可得有些力气。”
张无忌闻言,立刻变得无比乖巧。
他迅速爬起来,自己动手洗漱,动作比平时麻利了许多。
吃饭时,虽然依旧细嚼慢咽,但速度明显快了些,
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充满了期待。
约莫辰时末(上午九点左右),宋青书终于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贯穿的武当弟子常服,
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的靛青色棉布劲装,干净利落,
外罩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披风,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
腰间佩着他常用的那柄精钢长剑,剑鞘古朴,
背上还有一个不大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青布包袱。
他的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往常更平静些,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
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青书哥!”张无忌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宋青书走到床边,没说话,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腹感受着那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的跳动,
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冰凉,但属于他惯常的低温范畴,没有异常发热。
这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口闷不闷?手脚发凉吗?”
“没有,我很好!一点都没有不舒服!”
张无忌连忙道,甚至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生怕因为自己状态不好而让期待已久的下山计划泡汤。
宋青书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崭新的、
絮着厚厚棉花、带着一圈柔软绒毛领子的宝蓝色厚实斗篷,抖开,
不由分说地将他仔细裹好,系紧领口的带子,
又把一个早已烧好炭、用厚布套包裹着的暖手小铜炉塞进他手里。
“山下风大,比山上冷。
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我视线超过三步。
觉得冷,或者累了,喘不上气,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我们立刻回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嗯!明白!我都听青书哥的!”
张无忌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乖巧和保证。
他裹在暖和的斗篷里,手里捧着热乎乎、沉甸甸的铜炉,
心里也像是被这暖意烘得热乎乎的,充满了雀跃。
宋青书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随身携带的、
装着几种应急丹药和一小瓶参片的小荷包,
确认系得牢固,里面的东西也齐全,这才牵起他那只依旧有些微凉的小手:“走吧。”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
从紫霄宫一处僻静的侧门悄然离开,
沿着一条较为平缓、却少有人行的下山小径,缓缓而行。
宋青书刻意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迁就着张无忌的体力。
一路上,张无忌显得异常兴奋,虽然被裹得像个球,行动有些笨拙,
但那双大眼睛却不够用了,
不停地打量着沿途对他来说已经看过很多次、
但在“下山”这个令人兴奋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新奇的风景——
那些嶙峋的怪石,潺潺的溪流,
枝头跳跃的、羽毛鲜艳的不知名山雀,
甚至路旁石缝里探出头的一朵野花,都能让他看上好久。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下集镇和远方官道的“观云亭”时,
宋青书让他停下休息一会儿。
张无忌靠在冰凉的石栏上,微微喘着气,
小脸因为走动和兴奋泛起了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如同积木般排列的房屋轮廓,
和更远处蜿蜒如带、伸向未知远方的官道,小脸上满是向往和好奇:
“青书哥,山下……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人特别多?有卖糖葫芦的吗?
我在冰火岛的时候,义父给我讲过,
说山下有好多好多人,有卖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
宋青书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山下,闻言淡淡道:
“人不少,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江湖客,寻常百姓,都有。
好吃的要看合不合你胃口,无非是些包子、面条、糕点。
好玩的……也就是些杂耍把戏,泥人面人,孩童玩具。”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加重,
“今天带你下去,就是看看,逛逛,买点你喜欢的小玩意儿。
但记住我方才说的话,不可贪玩,不可离开我视线,
更不可随便吃外人给的东西,喝外人递的水。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记住了?”
“嗯!我都听青书哥的!保证不乱跑,不乱吃!”
张无忌立刻保证,只要能下山看看,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下山。
越靠近山脚,道路越平坦,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柴担、哼着山歌上山的樵夫,
有背着药篓、仔细寻觅草药的药农,
也有零星前来武当朝拜上香、风尘仆仆的香客。
看到宋青书牵着张无忌,尤其是张无忌那明显异于常人的苍白脸色
和厚实得有些过分的装扮,
大多会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但也无人上前打扰或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