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弟子带人下山，寻常之事。
眼看就要走到山门那巍峨的石牌坊下，前方山道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身材中等，并不高大，但步履沉稳有力，仿佛脚下生根。
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
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下山数月未归的武当七侠之二，以冷面铁手、执法严明着称的俞莲舟！
“二师叔！”张无忌眼尖，第一个认出，惊喜地叫出声来，
下意识就想松开宋青书的手跑过去，却被宋青书轻轻一带，拉住了。
俞莲舟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化开为温和的笑意，脚下步伐加快，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二师叔，您回来了！”
张无忌被宋青书放开，这才小跑几步上前，仰着小脸，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对于这位虽然外表严肃、但对他一直颇为温和关照的二师叔，
张无忌是亲近且信赖的。
俞莲舟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张无忌平视，仔细打量着他。
见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可，
身上也裹得严严实实，小手里还捧着暖炉，心下稍安。
他伸出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揉了揉张无忌的头发，
声音难得地温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嗯，回来了。无忌好像长高了些。
脸色还是不太好，最近身体怎么样？
有没有听话，按时吃药休息？”
“我很听话的！药都喝了，觉也睡了！青书哥可以作证！”
张无忌连忙表功，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就是……还是没什么力气，走一会儿就喘，
老是觉得冷，骨头里都冒寒气。”
俞莲舟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但很快被他掩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打开，
里面是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
一个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模样，金箍棒扛在肩头，神气活现；
另一个是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小猪，憨态可掬。
“路上经过一个小镇，看到有老人家在做这个，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拿着。”
“谢谢二师叔！”张无忌眼睛更亮了，接过糖人，爱不释手，左看右看，
但还记得先看向宋青书，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吃。
这半年来，宋青书对他饮食的管控近乎严苛，
任何外来的、未经同意的食物，都不能入口。
宋青书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无忌这才开心地伸出小舌头，
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大圣”头上那根鲜艳的雉鸡翎，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俞莲舟站起身，目光转向宋青书，
那温和迅速褪去，变得锐利而深邃，如同能洞察人心：
“青书，你这是要带无忌下山？去哪里？做什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私自带重伤未愈、身份特殊的张无忌下山，这绝非小事。
宋青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知道俞莲舟为人刚正不阿，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
且对他这个师侄的品性和能力向来颇为看重，
是武当七侠中少数几个能真正理解他某些“出格”行为的人。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打破僵局、争取支持的契机。
他没有直接回答俞莲舟的问题，
而是上前一步，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
压低声音，以一种平静却带着沉重压抑的语调，
将昨日在书房中，宋远桥如何逼婚，
丁敏君及峨眉派如何以《九阳神功》残本为饵提出联姻条件，
自己如何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以“叛出武当”相抗，
以及最后父子几乎决裂的过程，
简明扼要、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但越是这种冷静的叙述，
越能让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荒谬、压迫和
宋青书那份宁折不弯、决绝反抗的意志。
俞莲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当听到宋远桥抬出“太师傅意思”和“两派大义”来压人，
而宋青书以“叛出武当”相抗时，
他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怒意，
那是对僵化妥协的愤怒，也是对宋青书激烈反应的理解。
“胡闹！”听完宋青书的叙述，
俞莲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知是在说丁敏君和峨眉派的提议，
还是在说宋远桥的处理方式，或者两者皆有。
他看向宋青书，沉声道：
“青书，此事你做得对！
那丁敏君是什么品行，江湖上稍有耳目者都略知一二！
年纪比你大上近一轮，心思深沉，功利心极重！
让你与她定亲？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师兄……大师兄他真是糊涂了！
为了无忌的病急昏了头，连这种与虎谋皮的馊主意也能考虑！”
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
“你放心，此事二师叔给你做主！
我武当立派百年，靠的是堂堂正正的武功和侠义，
何时需要靠卖弟子联姻来换取东西？简直是笑话！
我这就上山，去找大师兄说个明白！
太师傅那里，我也会去禀明利害！
这桩荒唐事，绝不能成！”
宋青书看着俞莲舟眼中毫不作伪的愤怒和维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二师叔，果然是性情中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多谢二师叔。”他躬身道谢，但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父亲他……似乎压力很大，态度坚决。
太师傅那边，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考量。”
“有什么不得已的考量？”俞莲舟冷哼，
“无忌的病要治，但不能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
峨眉派若真有诚意相助，何须提出这等条件？
分明是拿捏住了我们的软肋，趁火打劫！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带无忌在山下逛逛，
散散心也好，避避风头也罢。等我消息！”
说完，他对张无忌温和地笑了笑：
“无忌，跟你青书哥去玩吧，想买什么就买，二师叔请客。”
又对宋青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径直往山上走去，
背影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看着俞莲舟远去的背影，宋青书心中稍定。
有二师叔出头，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但他并不敢抱太大希望。
父亲宋远桥昨日那近乎偏执的态度，以及抬出的“太师傅意思”，
都说明这背后的压力和牵扯，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俞莲舟虽然地位尊崇，性格刚直，但能否扭转乾坤，还未可知。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小心翼翼舔着糖人、
好奇地望着俞莲舟离去方向的张无忌，
心中那个“逃离”的计划，并没有完全打消。
不过，眼下倒是不必立刻执行了。
“走吧，带你去镇上看看。”他牵起张无忌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嗯！”张无忌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开心地点头。
武当山下的集镇规模不大，但得益于武当派和往来香客，倒也颇为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有卖香烛纸马的，有卖山货药材的，
有简陋的酒肆茶馆，也有几间贩卖布匹、杂货和孩童玩具的铺子。
张无忌如同进入了新世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看到吹糖人的老爷爷，他能站着看好久；
看到卖木雕小玩具的摊子，他会偷偷瞄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看到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他会悄悄咽一下口水。
宋青书也不催促，就这么牵着他，慢悠悠地逛着。
每当张无忌对某样东西流露出明显的喜爱时，他就会停下脚步。
“喜欢这个？”他指着一个做工还算精巧的木头小马。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看看就好……”
宋青书直接对摊主道：“包起来。”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扔过去，也不问价。
摊主接过银子，喜笑颜开，连声道谢，麻利地包好小马递过来。
“青书哥，太贵了……”张无忌拿着小木马，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给你就拿着。”宋青书淡淡道，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但凡张无忌多看了两眼的东西——
一个彩色的小风车，一包五颜六色的麦芽糖，甚至一顶看起来暖和的虎头帽——
宋青书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付钱时掏出的都是真金白银，且从不还价，
那股子“爷有钱，爷乐意”的豪横劲儿，
引得不少摊主侧目，暗自猜测这是哪家富贵公子哥带着弟弟出来玩。
张无忌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在收到越来越多的小礼物后，孩子天性终究占了上风，
小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纯粹开心的笑容，
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抱着小木马，脑袋上还戴着那顶略显滑稽的虎头帽，
亦步亦趋地跟着宋青书，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宋青书看着他开心的模样，眼中那丝冷冽也稍稍融化了些。
花钱能买来这孩子的片刻欢愉，很值。
至于这些钱的来源……
自然是殷素素那个布包里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