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巧，可俞莲舟何等眼力，这岂是“快些”？这是逆天！
张松溪也探了脉，与俞莲舟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疑。
但宋青书气色确实好转，内力运转无碍，这是事实。
俞莲舟松开手，沉声道：“不可大意。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宋青书点头：“弟子明白。”
中午，船抵少室山脚渡口。
宋青书走出船舱，甲板上等候的各派弟子齐刷刷看过来。
这些日子，武当宋青书重伤垂危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
人人都以为这位少年英杰即便不死也要废了。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是个气定神闲、目光清亮的年轻人。
宋青书对众人微笑拱手：“多谢诸位挂念，青书已无大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下船时，俞莲舟要扶他，宋青书摆手笑道。
“二叔，我自己能走。总不能让人抬着上少林，那也太丢武当的脸了。”
他当先下船，脚步沉稳，呼吸匀长，全然不见重伤之人的虚弱。
俞莲舟和张松溪跟在身后，眼中忧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坚韧。
上山路上，各派抬着伤员，气氛肃杀。
沿途遇到几个少林俗家弟子，那些人见这阵仗，想上前询问。
可对上各派弟子愤怒的目光，又讪讪退开。
宋青书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山路两侧，忽然开口。
“二叔，四叔，待会儿到了少林，若他们狡辩推诿，该如何？”
俞莲舟冷哼：“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狡辩。”
宋青书却道：“若他们说凶手是少林叛徒，他们也在追查呢？
若他们说武功是被人偷学的呢？”
俞莲舟一怔。
张松溪接口：“那就要他们交出叛徒，交出偷学武功之人。交不出，便是他们指使。”
宋青书点头：“正是此理。所以待会儿，二叔四叔不必动怒，咱们占着理，慢慢跟他们讲道理。”
“讲不通，再动手不迟。”
他顿了顿，微笑道：“反正外公已把山门围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寒意让俞莲舟都侧目。
这孩子，心思比他们想的更深。
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武当弟子快步来报：“二师伯，四师伯，少林派人送药下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一队灰衣僧人挑着担子下来，担子里满是药包。
为首的是个中年僧人，面容愁苦，正是少林药王院执事圆业。
圆业走到近前，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听闻各派同道在红枫林遇袭，多有伤亡。”
“敝寺特备药材若干，略尽绵薄之力。”
场面一时安静。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接还是不接？
接了，等于承少林的情；不接，伤员确实急需药材。
圆业低着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手以退为进，是方丈昨夜定下的计策——你们不是来问罪吗？
我先赠药示好，看你们接不接。
接了，气势便弱三分；不接，传出去便是少林仁至义尽，各派无理取闹。
就在各派犹豫时，宋青书走了出来。
他走到药材担子前，随手拿起一包药材，拆开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笑了。
“上等田七，年份足，炮制得法。少林果然大方。”
圆业连忙道：“宋少侠过奖，救死扶伤乃佛门本分。”
宋青书将药材放回，转身看向齐木：“齐坛主，你懂药材，验验。”
齐木应声上前，接过药材仔细查验。
他查验得很仔细，每一包都拆开，看，闻，甚至捏一点在指尖捻开。
圆业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声道：“宋少侠，这是何意？莫非信不过少林？”
宋青书淡淡道：“不是信不过，是谨慎。红枫林那夜，凶手用的可也是少林功夫。”
这话一出，圆业脸色大变。
宋青书不再看他，转向各派，朗声道：“诸位，少林既赠药，咱们便收下。”
“不过要记住，这不是人情，是赔礼——是圆字辈高僧偷袭我宋青书，对武当、对天鹰教、对在场各派出手的赔礼！”
他声音陡然提高，在山道间回荡。
“今日收他药材，是给他少林一个机会，一个交代的机会。”
“若交代不清，下次收的，可就不是药材了！”
话音落，山道上一片死寂。
各派弟子眼中燃起火焰，是啊，这哪是赠药，这是赔罪！
峨眉派中，静玄师太第一个上前，对宋青书合十道。
“宋师兄说得是。这药，峨眉收了。”
她一开口，昆仑、崆峒、华山等派纷纷响应。
圆业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青书这手太狠，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少林精心准备的“人情”变成了“赔罪”。
还把各派紧紧绑在了一起。
远处山石后，白眉鹰王和殷野王并肩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殷野王低声道：“父亲，青书这孩子……”
殷天正眼中闪过赞许：“以退为进，既施压少林，又维系联盟。好，这才像我殷天正的外孙！”
他转身离去，声音随风飘来：“传令下去，天鹰教各部，明日大战，只守不攻。保住各派伤员，便是大功。”
药材事件后，各派在山腰扎营。
宋青书选了处僻静草地，铺了毡子躺下，枕着手臂看天。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他神情悠闲，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俞莲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道：“青书，明日若动手，你不可参战。”
宋青书转头看他，笑道：“二叔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伤还没好利索，上去也是拖后腿。”
俞莲舟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离去。
夜幕降临时，齐木悄悄过来，低声道：“少主，都安排好了。天鹰教各部已得令，明日只守不攻。”
宋青书闭着眼“嗯”了一声。
齐木犹豫片刻，又道：“少主，您真要等太师傅的消息？”
宋青书睁开眼，看着满天星斗，缓缓道：“等。太师傅不来，这局棋赢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齐木，你知道少林最大的底牌是什么吗？”
齐木摇头。
宋青书轻声道：“是三个老和尚，在少林后山闭关三十年，练一套叫‘金刚伏魔圈’的阵法。”
“那三人若出手，二叔、外公、灭绝师太联手也未必是对手。”
齐木倒吸一口凉气。
宋青书坐起身，目光望向山顶的少林寺，眼中寒光闪烁。
“所以必须等太师傅。只有他老人家，才镇得住那三个老和尚。”
他拍拍齐木肩膀：“去吧，养精蓄锐。明日，咱们看戏。”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
宋青书躺在毡子上，看着星空，心中计算着时间。
信送出已四日，以齐木的脚程和武当内部通道的速度，太师傅应该收到信了。
若他肯来，这两日就该到了。
若不来……
宋青书闭上眼，将杂念驱散。
不会不来，太师傅最重情义，绝不会坐视武当陷入危局。
他只需等，耐心等。
夜深了，营地篝火渐熄，只余几处守夜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宋青书躺在毡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三更时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营地外掠过。
他睁开眼，只见一道白影如轻烟般飘过。
在十余丈外一棵古松梢头微微一顿，随即没入后方山谷。
那身法太快，太轻，若非宋青书此刻内力大进，感知敏锐，绝难察觉。
他心中一动，悄然起身，施展轻功追去。
入得山谷，只见月华如水，洒在蜿蜒小径上。
前方那白影不疾不徐，始终保持十余丈距离，似在引路。
宋青书心中已有猜测，脚下加快，跟着白影穿林过涧。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谷中一处清幽之地，有座半废的亭楼，月光下可见匾额上“观星”二字。
白影在亭前停下，转身。
月光照亮那人的脸，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温润如玉，正含笑看着他。
宋青书脚步一顿，随即疾步上前，撩衣跪倒。
“徒孙宋青书，拜见太师傅！”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张三丰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内力将他托起：“起来吧，孩子。让太师傅看看。”
他伸手搭上宋青书腕脉，只一触即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果然。”张三丰在亭中石凳坐下，示意宋青书也坐。
“你体内除了纯阳无极功，还有一股阴柔内力，与九阴真经路数相似，却又更精纯。”
“更奇的是，这两股内力本该相冲，在你体内却水乳交融，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看着宋青书，缓缓道：“你见过杨家那丫头了？”
宋青书心头剧震。
太师傅竟一眼看穿！
他不敢隐瞒，垂首道：“是。徒孙在江南偶遇杨雪姑娘，蒙她赐药两颗。”
“一是疗伤圣药，一是增进功力。徒孙服下后，内力确有突破。”
张三丰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丫头……还是这般任性。那丹药岂是能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