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交流过后，他总算是愿意与厄歌莉娅多做交流，将心中的悲伤倾诉一番后，也不再那么沉闷，心情得到修复，恢复的速度也愈发快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厄歌莉娅再度来看望他时，却发觉对方眼上的黑布已然去除，一双青色的瞳孔正认真的望着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的晃了晃，看到对方的瞳孔也紧紧跟随着，才靠近说道。
“恭喜，看来你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她点点头，随即离开了这里。
他心生疑惑，跟了上去。
厄歌莉娅离开时的脚步比平日急促些，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海风拂过她身上的衣袍，将她的面容很好的隐藏在兜帽里。
他跟在十余步外，踩着她的脚印走，这才注意到沙粒间掺杂着细碎的贝壳残片，在斜照的日光下泛着釉质的光，像是被什么巨大力量碾磨过，又经年累月地冲刷成这般模样。
远处的废弃房屋半浸在海水中，露出水面的木结构长满暗绿色的海藻，有幢屋子的窗框还未完全朽坏，空洞洞地朝着大海，每当潮水推来，就发出呜咽般的吸水声。
他停下脚步听了片刻，才继续跟上。
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当厄歌莉娅走到一处礁石堆时，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转头，海风恰在这时掀起他白色的长发，一双青瞳一如既往专注的看着她，她欲言又止，脸颊竟是冒起两朵绯红。
正当双方都不知所措时。
“厄歌莉娅大人！”
呼唤声从棕榈林边缘传来，三个披着粗麻斗篷的人影正焦急地挥着手，其中一人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已被渗成暗红色。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退潮时沙滩上瞬息即逝的反光。
“在这里等着。”
这是她说过最强硬的话，可尾音还是柔软地散在海风里。
他当真在就近的礁石上坐下，潮水在他脚下来来回回，每次退去都带走一些沙粒，露出底下被埋藏的部分。
半只陶罐的弧口，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件，还有一片鱼鳞状的瓦当，当他用指尖拂去瓦当上的沙，远处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便顺着海风飘来。
“......东边的岛上有药草，可那些渊兽守在海沟入口......”
“......船队试了三次，最好的情况是折损两人回来......”
“......若是能飞过去......”
这里原来是一片汪洋，而胜利者在重新洗牌之后，便将这里改造成了十个岛的地势，除了目前他们所在的这个岛，几乎每一个岛上都有不同特征的魔兽，寻常人难以应付。
“这该如何是好呢......”
厄歌莉娅陷入沉思，她也不擅长战斗，也就无法出力解决掉那些魔兽。
殊不知这些话语都已经被坐在海滩处的他听去，他眼神微动，似乎是有了什么打算。
等到厄歌莉娅回到海滩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任凭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了？
厄歌莉娅不愿意相信，也不能这么相信，她发动人们的力量，几乎将这座岛翻了个底朝天，却没能找到关于他的一丝踪迹。
直到三天后。
浑身浴血的他重新坐回了那个位置，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他一脸平和，直到有人发现了他，迅速找来了厄歌莉娅。
“你去做什么了？”
她皱着眉问道，语气里透露着一股关切的意味。
“那座岛，上面的东西都被我杀完了，你可以毫无顾虑的登陆。”
厄歌莉娅一愣，下意识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此，他表现的更加奇怪：“一点小忙罢了，又没有费什么力气，你才诞生多久，元素力积淀也就几百年吧。”
“这叫小忙？”
她荒诞一笑，扯下裙边的衣角，擦去血污后才发现底下是完好如初的肌肤，直到现在厄歌莉娅才猛地意识到，他所言非虚。
对于这种亲昵的举动，他没有躲反而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厄歌莉娅感觉不舒服才问道。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帮你擦擦血都不可以吗？”
“不，我是说，身为龙王，为何要与天理为伍，甚至自愿成为一方神明，替对方照看子民？”
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不去关照自己的眷属却跑到这里来当什么神明，整日为了那些脆弱的人儿的生计发愁。
这实在是......难以认同，他早就分辨过对方的气息，其中也挑不出来一点问题，这个叫厄歌莉娅的确确实实就是水之龙王，只是有些弱。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垠的灰白色天空，海风吹得她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轮廓。
他盯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似乎承载着比这片沉没的废墟更沉重的什么，沉默在海风里发酵。
许久，她的声音才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带着潮水深处的凉意。
“我自诞生起，便被赋予了这样的责任。”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着词语，“他们说，我至关重要，归顺，照看这被洪水洗净后的世界……是唯一的路径，也是我的宿命。”
她侧过脸，余光瞥向那些半没于水中的朽木残垣。
“在你到来之前，这里……并非如此荒凉，曾有过一群人，他们建造了会发光的房屋，制造了能在空中翱翔的巨鸟，他们的智慧甚至触及星辰的脉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浸入某种深切的哀恸，“但欲望漫过了堤坝，行径触怒了高天的法则。于是，洪水降临，洗净一切，辉煌的文明，如今只剩下你脚下这些沙粒间的碎陶与锈铁，还有……零零散散，重新变得懵懂而脆弱的人。”
她终于完全转过身，蓝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屈从，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悯。
“当我看见那些在浪潮边缘挣扎求生的流民时，我感到难过，生命本身，无论诞生于何种文明，持有何种智慧，都不该被如此轻易地抹去，不该只因触怒就被剥夺存在的资格。”
“我的力量或许不足以对抗洪流，但至少……可以试着照看洪水过后，残存的生命之火，让他们活下去，小心地活下去，不再重蹈覆辙。”
海鸥掠过，发出清厉的鸣叫。
她微微扬起脸，一丝极淡，却切实的笑意拂过唇角。“你看，这就是我的答案，对我而言，意义不在于权柄，而在于生命，水的本质是流动，是滋养，是包容，保护生命，不分种族与过往，便是我的神职，也是我……自愿背负的十字架。”
他静静地听着，青色眼瞳里的不解与疏离，如同遇到暖流的冰，慢慢化开。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并非源于力量或荣耀的权衡，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
他心中那块属于古龙的高傲而坚硬的礁石，被这温和却执拗的潮水，悄然磨去了一角。
“很惊讶？”厄歌莉娅眨了眨眼，那点笑意真切了些，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觉得一位龙王，不该有这样的软弱？”
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是……没想到 ，这比我想象的更有分量。”
她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那么，你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海浪几乎要舔舐到她的脚尖，“背负着过去的伤痕和名号，在这片崭新的却又布满旧伤痕的海滩上……接下来，你想成为怎样的存在？”
他微微一怔。
成为怎样的存在？复仇的龙？漂泊的浪人？还是……
“过去沉重如礁石，或许不该时时刻刻背负在肩头。”
厄歌莉娅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引导的力量，“既然旧的海岸线早已变更，何不尝试一段新的航程？一个新的身份，或许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新的身份。
他咀嚼着这个词。
像她一样，作为一个“神明”去照看什么？不，那太高远。
他想要的……
“悠闲。”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我想要…像此刻吹过海面的风一样，自在些。”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眸，“但也想…或许能像你一样，找到某种值得驻足的意义。”
厄歌莉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阳光终于破开云层，洒在了海面上，她偏头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发丝。
“自在…意义…想要成为像我这样的存在……”她轻声重复，忽然抚掌，眉眼弯起，“那就叫‘神悠’，如何？”
“神悠？”
“嗯。”
“‘神’字，取你寻觅意义，近乎神职之心。”
“‘悠’字，许你从容自在，如风悠游之愿。”
她一字一句解释道，眼中闪着促狭又温暖的光，“这个名字，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喜欢吗？”
海风卷起他白的长发，掠过他已然恢复清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他低声念了一遍：“神…悠。”
两个字，落在咸涩的空气里，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甘洌，仿佛真的为他开辟出了一条通往新岸的浅滩。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微笑着的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契合的水之龙，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今往后，我便是神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