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这边。”
“神悠，来帮一下我。”
自那以后，厄歌莉娅就经常找各种理由叫他的名字，还尝试拉着神悠融入到人群中去，甚至还会去帮忙洗碗。
“给，神悠......”
“下一个来了哦，神悠......”
“神悠～～～”
神悠无奈的放下手里的盘子：“你一定要每递一个盘子，都叫我一声吗？”
他很不理解这些行为，但还是来了。
“因为我很喜欢喊啊，很好听不是吗？”
她哼着歌，似乎很享受这一刻。
“我还是不懂。”他用腰上的围裙把手沥干。
“嗯？”她歪着头有些疑惑，“我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神悠看了一眼远处的人，悄声说道。
“就算你抛弃了龙王的身份，但身为这里的神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做什么？洗盘子？”她似乎并没有把神悠的质疑放在心上，轻松的挽了挽衣袖，“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不可理喻......”
神悠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愤然离场。
他一路走到海边才停下，感受到些许沁心的海风才稍稍平静下来，他完全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意义。
作为前辈他理应将对方拉回到正轨上，可对方的态度让他觉得很奇怪。
厄歌莉娅平日都是一副温柔平和，落落大方的样子，尤其是面对岛上的子民，从来都是成熟稳重的样子，结果一面对神悠，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唉......”
海风咸涩，卷着细碎的沙粒扑在衣摆上。神悠垂着眼，看潮水一遍遍舔舐礁石，又退回去。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海面正中滑向西边的山脊，久到影子从脚下拖成细长的一条，久到袖口被海风吹得干了又湿，盐粒结成一圈淡淡的白渍。
他没有动。
他在想一些事情。
想龙族覆灭的那天，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一个个陨灭。
他也想厄歌莉娅。
想她蹲在灶台边洗碗的样子，她把袖子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指尖沾着皂角沫，盘子在她手里转一圈，清水冲下去，光洁如新。
她递过来一个，喊一声“神悠”，递过来一个，又喊一声，明明就站在旁边，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她偏要喊。
像小孩子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爱不释手，一遍一遍地摸。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潮水漫上来，没过礁石底部的苔痕，又退下去，神悠攥紧拳又松开，流下丝丝鲜血。
他脚步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逃离。
可他逃什么呢。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是前辈，是龙族仅剩的王，是应该把那个不知轻重的后辈拉回正轨的人。
海风忽然停了一瞬。
神悠抬起头，看着逐渐昏沉的天色，云从西边涌过来，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
神悠闭上眼。
海风又起了，这次带着更浓的凉意。他站在礁石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以为是巡岸的渔民，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了。
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浪，只有海鸟遥远的啼鸣。
然后她开口。
“......神悠。”
他没有应。
她也没有再往前。就那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一场耐心的等待。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猎猎作响，神悠看见自己的影子边缘落进一小片洁白的衣角，被沙地衬得分外鲜明。
厄歌莉娅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没再靠近，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也没去拨开，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
“你觉得，”她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神明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或者说。”厄歌莉娅顿了顿，“需要能做到什么？”
她是水神，是这片土地上仅存的神明，她应该坐在圣殿里聆听祈愿，应该在祭典上接受子民的朝拜，应该......
应该做什么呢。
神悠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是龙族。
龙族不需要做这些。
龙族只需要足够强大。
强大到没有敌人胆敢进犯，强大到子民可以在龙翼的阴影下安然生息，强大到......
强大到能杀光所有敌人。
这是龙族的真理。
从每一只龙还未破壳时就刻进骨血里的真理，阿佩普是这么做的，尼伯龙根是这么做的，整片大陆的龙族都是这么做的。
“统治一方需要强悍的力量，至少需要......有着能杀光子民的力量。”
空气都沉默了一会儿，连海风都不敢再吹来。
厄歌莉娅难以置信的问道：“这就是你的回答？能杀光自己的子民？”
但看着神悠认真的眼神，厄歌莉娅才如梦初醒，他除了一对龙角，眼角与眉心的两枚鳞片之外，几乎与正常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也是这副没有任何压力的外表，让厄歌莉娅忽视了眼前的家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龙。
她攥着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
“那为何......龙族却覆灭了呢？”
神悠滕的站起身。
礁石边的沙地被他踩出一个深坑，连他的动作都没能看清，就来到了厄歌莉娅面前，比她高出近一个头的身量压下来，带着未愈的旧伤也掩不住的压迫感。
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可厄歌莉娅没有退。
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辩解的欲望。
只是空切。
“你找我没有用。”她说。
“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风忽然停了。
神悠看着她。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枯叶，可它沉下去的时候，砸穿了他胸口所有还来不及垒起的防线。
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
即使厄歌莉娅日后想起时，都无法想象到这句话对他得伤害有多大。
他把所有愤怒都收进骨血里，准备着一场漫长的复仇。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是唯一还唤他名字的。
她却说，我不是你的敌人。
神悠垂下眼睛。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厄歌莉娅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你说得对。”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起，却比哭还难看。
“是我太弱了。”
“竟然想对你发脾气。”
他转身，朝背离海的方向走去，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被潮水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