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留下大片七色的光，像是把晚霞碾碎了铺在那里。
厄歌莉娅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些光点便沾上指尖，细细碎碎，闪个不停。
“真的不走吗？”神悠站在她身后，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回去还来得及，等再晚一点风浪会很大。”
岛与岛之间的距离特别大，即使是神悠也无法在深夜中找到方向。
“不走了。”
“那今晚就先住在这里，你就不怕还有魔物？”
“不怕啊，只要我一喊你，你肯定会过来救我，就像这样子。”她双手呈喇叭状对着大海喊道，“神———！悠———！”
“看吧。”她狡黠的眨了眨眼，这是她从不肯示人的一面。
神悠被她噎得没话说，干脆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玩那些光点，他只是想逗逗她，其实私下里已经清晰的感知到这座岛上几乎空无一物。
玩了半天，厄歌莉娅忽然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啊。”
“那就是饿了。”
“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刚挥刀的时候，中间顿了一下。”
神悠愣了一下。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当然。”厄歌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裙摆湿了一片她也不在意，“我可是看了一百三十年了，你每一个动作我都熟记于心好吧。”
“就这么喜欢看？”
“当然啦，也不看看挥刀的是谁。”
本想整蛊她的神悠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无奈一笑。
穿过沙滩是一片树林，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树干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有的叶子会发光，走进去像是踩在星星上。
厄歌莉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你走这么慢干什么。”
“看风景。”
“你刚才不是说里面更好看吗。”
“嗯，让你多看两眼。”
厄歌莉娅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快了些。
走出树林的时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处盆地，四面被低矮的山丘围着，中间是一汪湖，湖水很静，静得像是睡着了。
而湖中央，长着一棵树。
巨大的柳树。
但垂下来的不是柳条，是一串一串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的，从树冠一直垂到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挂在了那里。
厄歌莉娅站在那，半天没动。
“这么好看吗？”神悠问。
她没回答，只是往前走，走到湖边，伸出手去够那些光点。
够不着。
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神悠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可以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跑起来，在湖边轻轻一跃——
还是没够着。
落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湖里，被神悠一把捞住。
“......咳，嘿嘿。”
“不客气。”
她挣开他的手，站直了，脸有点红。
“今天晚上就住在这吧。”
“都可以的，那我去准备的点吃的。”
神悠去捉鱼的时候，厄歌莉娅就在湖边捡石头，捡了一堆发光的，在岸边摆成一个圈。
鱼捉回来的时候，圈里已经生起了火。
“你带的火折？”
“没有。”
“那怎么生的火？”
厄歌莉娅指了指旁边的树。
“那些叶子，搓一搓就着。”
神悠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光的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鱼烤起来的时候，香味就飘开了，厄歌莉娅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翻来翻去，动作很熟练。
关于做饭这一点，神悠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厄歌莉娅做饭真的很好吃，由于对水元素的超强控制与感知，让她能够精准的把握每一道菜的火候与水分，再加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很好的抓住了神悠的胃。
这么多的伙食都是由厄歌莉娅负责的，甚至她有空还会教神悠做菜，还好他的厨艺天赋不像塑形天赋一样，至少在这一百多年间的训练里，得到了厄歌莉娅的认可，不过距离完全出师还早着呢。
“话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很久了。”
“在纯水精灵那边学的？”
“嗯。”她把一条鱼翻了个面，“她们游历四方，其中有不少都带回了一点食谱，我就自己学着做了做。”
“一点？”在神悠印象里，还没有厄歌莉娅不会做的菜，几乎是神悠要吃什么，她就做什么。
厄歌莉娅没说话，只是把烤好的鱼递给他。
神悠咬了一口，外皮烤得焦香微脆，一抿就嫩到脱骨，鱼肉恰好锁住汁水，又嫩又入味，越吃越香。
“怎么样？”
没有任何的犹豫。
“好吃。”
厄歌莉娅笑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吃完之后，两个人就靠在湖边那棵树下，那些蓝色的光点垂下来，偶尔有一两颗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你说，还会有魔物吗？”
“放心，我已经把整座岛都探查一遍了，除了我们两个连其它活物都没有。”
“那万一要是来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呗。”
“那你现在不打？”
神悠偏过头看她。
“你想现在看？”
厄歌莉娅想了想。
“想。”
神悠站起来。
“那就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
风忽然停了。
那些垂下来的光点也不再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动了，利刃出鞘，伴随着清脆的拔刀声，刀光闪过的瞬间，那些光点忽然全都亮了起来，比刚才亮十倍百倍，整个盆地都被照亮了，湖水映着光，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厄歌莉娅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看见他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刀锋划过的轨迹留在空气里，亮晶晶的，很久才散去。
其实这段剑舞他私下里偷偷练了好几次了，就是为了能在厄歌莉娅面前有所展示，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弧度都翩若惊鸿，气息连绵不断，被斩落的荧光也缠绕在刀身附近，像是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银河。
空气中很安静，直到他收刀，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厄歌莉娅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陷入了沉思。
那些光点又慢慢暗下去，恢复到原来的亮度，风又吹起来，把她的头发拂到他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
“神悠。”
“嗯？”
“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话，你会用什么词？”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还沉浸在厄歌莉娅是不是不喜欢的这个问题里，一时想不到最好的答案。
“嗯......美丽？温柔？还是......悲悯？”
这是他能联想到的词，因为厄歌莉娅平时就是清冽如泉，温婉含悲的样子，尤其是在眷属面前。
“是吗？都很不错呢。”她轻笑一声，“那你知道我会用什么词来形容你吗？”
神悠忽然有些紧张：“什么......”
“完美。”
“诶？”神悠一愣，随即细细思索起来，“是个压力很大的词呢，我好像不是很适合吧。”
“你只是现在还不懂。”她笑道。
“我不懂吗？”他看向她，殊不知这笑容让他记了一辈子，这个词也将精准的伴随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