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天，平凡到跟过去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算算日子，两人已经相逢了五百七十年，这段时间绝对算不上短，但不知为何两人都觉得十分迅速，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已过去数百年。
日子一定会这么美好下去吧。
神悠推开门，迅速抓住险些飞走的帽子，一脸惊异的将门关严。
“今天的风还真不小，但还是吹不走那黑压压的云呢。”
他手中提着刚刚捉到的鱼，看向里面正在做饭的厄歌莉娅，她正搅动着锅中的汤，只是别着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神悠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将鱼搁在案板边，凑过去看锅里的汤。热气扑上来，带着菌菇和不知什么香料的气息，暖融融地糊了他一脸。
“鱼。”
他说。
“看见了。”厄歌莉娅用勺子轻轻拨了拨汤，侧过脸来看他，耳畔一缕碎发被蒸汽濡湿，弯弯地贴在颊边，“这么大的雨，你还真去钓。”
“不是你说想喝鱼汤？”
“我说想喝你就去？”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手上却不停，将汤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神悠伸手替她把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微烫的耳廓，厄歌莉娅没躲，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弯着的弧度更深了些。
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楞淌成一道水帘，屋里灶膛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待会儿雨小一点，”神悠收回手，倚在灶台边，“要不要出去走走？”
厄歌莉娅抬眼看他。
“海边。”他说，“打着伞，一起。”
她没说话，但眼里那点光分明亮了一下。五百七十年了，这是两人一致的爱好，下雨天，两个人，一把伞，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听雨落在伞面上，听浪拍在礁石上，听彼此踩在湿沙上的脚步声。
“行。”她轻轻说，把勺子搁在锅沿，转身去拿碗，“先喝口汤暖暖身子，看你淋得那个样。”
神悠接过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汤色清亮，飘着几朵油花，菌子和鱼肉的鲜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他自然地端起碗，仰头饮下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漫过舌根，顺着喉咙淌下去，鲜，这是第一层味道，鱼的本味，菌子的山野气，都在。
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味蕾上刺了一下，像细微的针，像某种陌生的涩。不是调料没放，而是放了别的什么。
他有些奇怪，这样的味道还从来没有过，就好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舌头，总之就是......很古怪。
难道是还没放好调料吗？
可这不是厄歌莉娅刚刚盛给他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胸口忽然一凉。
那种凉意来得太快，太利落，以至于最初的瞬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愣愣地低下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前探出来。
刀尖上闪着耀眼的光，只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品。
璀璨的，明亮的，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像海面上破碎的月亮。
那是一股很奇异庞大的力量，不仅刺穿了他近乎无敌的身躯，还在不断撕扯他的内里。
然后温热的东西开始往外涌，顺着刀刃，顺着伤口，洇湿了他的衣襟，那股热意和他刚才喝下去的汤的暖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来自体内还是体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忽然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
他想抬头看她。
但身体不听使唤。
手里的碗滑落下去，在地上摔成碎片，汤溅在他的靴面上，还在冒着热气，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那柄刀从他身体里抽出去，带出一股更汹涌的热流。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溅在地上，溅在那些碎瓷片上，溅在她刚刚还站着的脚边。
然后他被推开了。
厄歌莉娅的手按在他肩上，用力一推，他向后跌去，后背撞在门框上，然后顺着门框滑坐下来，他仰起头，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那柄刀。
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一滴。
两滴。
三滴。
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香和菌子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神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腥甜的血。
一股难以言说的痛苦正在撕扯他，这一刻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
他尝试伸手握住什么，却在动弹手指的一瞬间，被厄歌莉娅一脚踩在了伤口上，她一直光着脚，无论是走路还是跑步，但因为从不染尘，所以一直保持洁净。
只是这一次染上了血的颜色，甚至还在不断用脚趾摁压他的伤口。
“你......”
厄歌莉娅低下头，细长的手指划过神悠的脸颊，平日里眼中的温柔却不知去了哪里。
“你该不会是想问......为什么吧？”
她干脆直接蹲了下来，但手指却探向伤口深处，又引得神悠一阵表情扭曲。
“白王，龙族遗孤，还真是足够强悍，这一刀都无法杀死你，就算换那尼伯龙根来，也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
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却让她神悠只感陌生，他强行咽下口中的鲜血问道。
“你......是谁？”
“嗯？不至于吧？这才一天不见，就忘了我了？明明我们每天都缠在一起的......”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熟悉，但就是让神悠觉得很陌生。
“依我看，你是无法接受这一点吧......”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讥笑，“一无所有的人总是会紧紧抓住什么，看来这些温柔的日子让你失去了往日的敏锐。”
说到这里，她的口气忽然变得深沉。
“当初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神悠低头不语，厄歌莉娅正觉得奇怪，忽然他手中一闪，厄歌莉娅就被推至另一边，而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还真是个怪物，都这样了还能动弹，不过还是舍不得下重手吗？”
她眼中精芒一闪，眉头紧皱，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