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神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那柄刀留下的创口像是活着的东西，在他体内不断翻搅，撕扯，吞噬。
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沿着血脉蔓延，像冰凉的藤蔓，一寸一寸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跌进一片礁石丛中。
这里很静，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迟钝的心跳。
神悠撑着礁石站起来，又滑下去，最后只能倚着那块最大的石头坐下，石头上生着细密的藤壶，硌进他的后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这是他与厄歌莉娅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五百七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阴天，他在这里遇见她，她站在海滩上，赤着脚，裙摆被海水打湿，回头看他时眼里落着细碎的雨。
她说她叫厄歌莉娅，是水之龙，是这片海域的守护者，她说她一个人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忘了时间。
他什么都没有说，却凭着气息获得了认可。
于是两个孤独的存在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神悠闭上眼睛，胸口那股凉意还在扩散，他咬着牙，试图调动自己的力量去压制那股陌生还带着敌意的气息。
但每一次用力，那柄刀留下的伤口就会撕得更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生生剜去。
好痛。
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更痛的，是另一个地方。
他想起她今天早晨的样子，她慵懒的躺在床上，侧脸被阳光映得温柔，丝毫不顾及形象，只是醒来的时候突然说想喝鱼汤了。
那是演的么。
五百七十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每一次并肩看海，每一次雨中漫步，都是演的么。
若真是如此，放到以前神悠或许会称赞一句狠人，但现在咽喉哽咽什么都说不出来。
礁石的另一端，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神悠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想要站起来，却只能撑起半个身子，他看见她站在不远处，还是那双赤足，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裙摆上沾了他的血。
她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雨后的云层很低，灰蒙蒙地压在海面上，把天与海的界限搅得模糊不清，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动她的裙角和发丝，她就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神悠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干嘛还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脸上没有表情。
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让他觉得陌生。
五百七十年，他见过她每一种表情，笑着的，恼着的，嗔着的，温柔着的，忧伤着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空白的，漠然的，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纸。
“这一切，”他咽下口中的血，“都是你做的？”
厄歌莉娅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但我不是水之龙王，从一开始就不是。”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她话语的余音。
“从一开始，相遇就是一场有预谋的计划。”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是天理的人，用水之大权、水龙的心脏、胎海的水，造出的心脏。”
神悠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厄歌莉娅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比平时更轻佻，也更遥远，“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水之龙王，没有什么孤独的守护者，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神悠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大片的衣襟，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难道......”他抬起头，声音涩得几乎无法连成句，“难道这一切......都不值得吗？”
五百七十年。
无数个并肩看海的雨天，无数碗她煮的鱼汤，无数个夜里她靠在他肩头沉睡的呼吸，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那些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难道都可以这样轻飘飘地，被一句阴谋抹去吗？
厄歌莉娅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她背后的双手。神悠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攥紧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从来没有爱过你。”
那几个字落下来，像石子投入深渊，久久没有回声。
神悠闭上眼睛。
只感觉有口血溢到了胸口，但还是倔强的咽下它。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蒙蒙的海天，身前是他，五百七十年的距离，此刻只剩下这几步之遥，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不过去了。
“这样啊......”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神悠的反应出奇的平静，或许是早就有所感应，如此顺利幸福的生活，怎么会自己找上门来。
“如果……”他听见自己说，“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直接给你……”
声音低得像呓语。
“只要这一切该来的及商量。”他撑着礁石，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却只能勉强抬起半个身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厄歌莉娅看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血的赤足上。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已经完全不需要你了。”
神悠的身体眼神一滞。
“离开吧。”她没有抬头，“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神悠望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五百七十年，每一个弧度都熟悉到可以闭眼描摹。但此刻，那个背影变得那样陌生，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某种终于落定的东西。
他抬起手，捂住伤口，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于是他只能那样倚着礁石，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落。
温热的，沿着脸颊淌下来，滑过嘴角，落在下巴上，然后滴落。
那是五百七十年前以来，他第一次流泪。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为他遮掩。
那滴泪滑过他的眼睑，带下他眼角那枚细小的鳞片，随着泪滴一起浸入大地。
她仍然背对着他。
“厄歌莉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恨你。”
她还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我爱你”。
五百七十年，他从来没有说过。他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不能随便的挂在嘴边，他也以为他们有永远，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他以为那些雨中的并肩，那些灶前的相视，那些无数个平凡的瞬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一切。
他以为。
厄歌莉娅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笑，又或者只是一个笑的轮廓，讽刺的，悲凉的，不知道是在讽刺他，还是在讽刺自己，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着，任海风吹动她的裙摆。
周围的礁石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些纯水精灵，她们远远地望着这边，望着那个浑身是血倚在礁石上的龙王，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没有谁敢靠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尤其是芙卡洛斯，她睁大了迷茫的眼睛，不断在两人身上移动。
神悠撑着礁石，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每动一下，伤口就撕得更开，血就流得更凶，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几乎快要咬碎牙齿。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迟钝的心跳，风把她的气息吹过来，又很快吹散，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走了。
带着胸口的伤，带着五百七十年的光阴，和一颗被剜空的心。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厄歌莉娅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只是她的手指，那一直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动她空空的掌心。
远处，纯水精灵们悄悄散去。雨后的沙滩上，只剩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然后潮水漫上来，把一切都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