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悠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一股莫名的感觉开始涌动。
“后来你走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知道很远，很危险，我想跟你去，可你连告别都没有，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只有巴巴托斯那家伙坐在旁边，弹着琴，说‘他走了’。”
“我就那样被留下了。”
“蒙德的阳光很好，风很暖，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那些酒，那些歌，那些热闹的人群，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每天都坐在风起地的树下，望着你离开的方向，我想，也许你明天就回来了，也许后天，也许......也许有一天。”
“很多年过去了，可你没有回来。”
“有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地回到了高塔，那座塔已经没人住了，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灰，我往上爬，爬到最顶层，看见那个王座还在，迭卡拉庇安当年坐的那个，用风龙羽毛铺成的王座。”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坐了上去。”
“坐上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迭卡拉庇安为什么那么傲慢，那个位置，真的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神，坐在那里，俯视下面的一切，那些曾经让你仰望的东西都变得渺小，那些曾经让你在意的人变成蚂蚁，你会觉得自己可以决定一切，可以支配一切，可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然后我恶心极了。”
“我想起你，你那么强大，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你杀迭卡拉庇安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你不是因为傲慢才杀他，你只是......只是因为顺手？他都不配被你正眼看，而我，我竟然曾经为那样的人心碎过。”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活了几百年，还是当初的样子，不会老，不会死，可世界在变，所以我不想活了，活着...好像没什么意思？”
“我找到巴巴托斯，问他你去了哪里，他说不知道，只说是很长很长的路，很危险很危险，他劝我等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说，我会永远追随主人，被落下，可不是我的作风。”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魔女，她问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说，我剩下的所有生命。她说不够，我说，那就连灵魂一起。”
“她看了我很久，说，可以。”
“你会再见到他，但只有一次，但你不会记得你是谁，你们会像陌生人一样相遇，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说，好。”
“只要能再见你一次，怎样都好。”
“我不知道这会变成什么样，但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看到这座墓碑，看到这些字，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曾经那样那样地爱过你？”
“我的主啊，我愿意舍弃一切，选择再度追随您的脚步......”
“可我也好恨。”
“我好恨你为什么不多看看我，我好恨你为什么从来不宠爱我，我好恨你为什么走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
“这些话写在这里，你可能永远看不到，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到了……主人，对不起，请你忽略我的抱怨？我明明不该抱怨的，能遇见你，能跟在你身后那么多年，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了，我怎么还能抱怨呢？”
“可我真的很想你。”
“很想，很想。”
碑文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神悠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读完了每一个字，读完了那些笨拙的拼写，读完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读完了那些从敬畏到热爱，从陪伴到等待，从绝望到献祭的全部。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悲伤，不是悔恨，不是感动，那些词都太轻了，那是一种他很久没体验过的感受，它顺着心房一路爬到眼眶，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她说，对不起。
她说，我明明不该抱怨的。
神悠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阿莫斯......你向我道歉，可我却连你的脸都不记得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不禁开始反思，在心中阿莫斯到底是什么。
随从？俘虏？还是......宠物？
好像都不是......若不见到本人，他也不知道算什么。
身后，阿芙洛拉看见他久久伫立，忍不住轻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神悠下意识地回过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阿芙洛拉脸上，她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关切和困惑，那双眼睛，那微微抿起的唇，以及......
那一头深蓝色的长发。
在阳光下，那蓝色像是被唤醒的海，层层叠叠，深深浅浅。
墓碑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光滑的石面像镜子一样，正好映出阿芙洛拉此刻的侧脸。
神悠的目光落在那个倒影上，又落在阿芙洛拉脸上。
两张脸，隔着千年的时光，在他的视线里逐渐重叠，直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