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明鹤言被留下了，纪昭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昭儿，咱也走吧。”许奕霖小声喊了一下纪昭。
纪昭应了一声，眼神慢慢地从明鹤言身上挪开，转过头，跟着许奕霖和陆朝阳回了班。
他的停课处分是从今天开始的，所以现在就要收拾学习的书本带回家。
可他在外面早就没有家了，就算被停课一周，他也没地方能去啊......
纪昭背着书包，他满脑子都是事，心不在焉地慢腾腾往教学楼下走着。走出教学楼后，他看见了在前面树荫下等着他的陆父陆母，以及许奕霖的妈妈。
看见他们，纪昭心里迟来地升起了一丝紧张，他把还没来得及丢掉的鹅卵石又攥在了手心里。
他刚才在气头上，冲谁说话都有点没轻没重，陆朝阳和许奕霖的家长肯定也都看见了他那副无理蛮横的样子......
“伯父伯母。”
纪昭小声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绞尽脑汁地想理由解释，他不想让朋友的家长都讨厌他。
不过他似乎是想太多了，因为三位长辈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脑补的厌恶神情，更没有冰冷冷地要他离陆朝阳和许奕霖远点、别带坏了他们。
陆父陆母依旧很温和地看着他。
“小昭，刚才被吓坏了吧。”
陆母很是怜惜地想要揉一揉纪昭的脑袋，但想到陆朝阳说过纪昭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触碰，她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只柔声道，“别怕啊，已经没事了。”
陆父也道，“放心，停课只是个很小的处分，不会记入你的档案的。”
“停课一周也不算小处分，但是好在对孩子影响不算很大。”许母纠正了一下，然后又对纪昭道，“傅家人都有点自视甚高，他们说话就那样，有的时候我都不爱听，你也别往心里去，昂。”
纪昭担心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他们完全没有指责他刚才太蛮不讲理、太强横，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不要害怕。
“......”纪昭喉间滚动，他鼻子有点酸，“我知道的，谢谢伯父伯母们，我没事。”
“哎，没事就好。”陆父笑着问道，“小昭，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家住？”
想到许奕霖在微信上给自己发的消息，许母也跟着道，“或者住我们家也行。”
长辈们对他真诚热情又温和，这是纪昭前世从未切身感受过的温暖，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但思索片刻后，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不用了，我回家住就好，不打扰伯父伯母你们了。”
虽然长辈们欢迎他过去做客，可一住住一星期，有点太麻烦人家了。
更重要的是，陆朝阳和许奕霖都不在的情况下，他多少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自在......所以还是住青旅比较好。
看着有礼貌懂分寸的纪昭，陆母心里无声叹气，她大概能感觉出来这孩子在顾虑什么，因此也没太强求，选择尊重纪昭。
“那好。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突然想来家里玩几天，就随时跟伯母联系，我让人去接你，好不好？”
“好。”纪昭笑了笑，“谢谢伯母。”
和三位长辈挥手告别后，纪昭也没有立刻离开校园，他靠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等人，仰着脸，放空大脑地看着蓝天。
直到一抹阴影遮住了他头顶的大片阳光。
明鹤言站在长椅前，低头看着少年，打趣道，“搁这晒太阳呢？”
看见终于出来的明鹤言，纪昭双目回神，立刻站了起来，“我在等你。”
明鹤言轻挑了下眉梢，等着他的下文。
纪昭攥着手，“刚才谢谢你。”
明鹤言‘嗯’了一声，等了十来秒，见纪昭没话说了，他问：“就这？没了？”
“......”纪昭想了想，“还有之前说你是乌鸦嘴，对不起。”
明鹤言瞬间失笑，“谁让你说这个了......小可爱，你就光嘴上说谢谢啊？没点实际表示？”
纪昭被问住了。
明鹤言刚才假装是他家长，帮他说话，最重要的是，维护住了他脆弱敏感又不值一提的自尊，让他在程曦远和何筱晴面前不至于那么狼狈——虽然他们现在肯定只把他当空气吧。但不管怎么说，明鹤言当时站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真的很感动。
他真的很感激明鹤言的慷慨解围，让他看起来不是真的没人要没人管的可怜野种。
但是感觉明鹤言什么都不缺啊，他要怎么报答他呢......
“要不，我请你吃饭行吗？”
纪昭苦思冥想好一阵，才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就是你得等我回宿舍拿一下存折，然后我还要去银行取一下钱。”
不知道是纪昭说的哪个字刺激到了明鹤言，他脸上的笑渐渐敛起，最终仅剩一抹很淡的弧度。
“行吗？”纪昭又问了一遍。
像是也觉得自己的报答有点拿不出手，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拳头攥得更紧更用力了，带着一丝紧张。
刺猬收起了身上警惕防人的尖刺，比起刚才在备课室里的模样，要温顺柔软许多。但是一想到导致他产生这种变化的关键因素，明鹤言心口就发堵。
纪昭这么感激他，居然只是因为他假装当了一下他的家长，甚至他当时说话的时机太靠后，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明鹤言叹笑一声，很配合地道，“行啊，当然可以。”
纪昭松了口气，“那你等我去趟宿舍。”
“别去了，昭昭。”明鹤言把人喊住，“请我吃饭花不了多少钱，不要去拿你的存折了。”
纪昭想到他手机微信里还有一些钱，大概也够请明鹤言吃饭......
“好吧。”纪昭又问，“那你想去哪里吃？”
明鹤言往前走，“我带你去，去了就知道了。”
纪昭攥着手跟在他后面，直到上车的时候，明鹤言才注意到纪昭好像从刚才到现在，手掌一直在紧紧握成拳头的形状，看起来很像要打人，但更像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纪昭摊开手，低头看了一眼，“石头。”
这是他当时从路上随手捡的两块鹅卵石，外表有细碎的小缺口，他一直攥着没怎么松开过，现在手心都被磨出血印子了。
明鹤言赶紧把鹅卵石拿走，“好好的，一直拿着这种东西干什么？”
纪昭：“手里攥着硬物能让局部压强增高，打人会更疼。”
要不然他可能打不过傅安锐。而且攥着一件小东西能给他壮胆，体感上更安心，紧张的时候也不用再死掐手心了。
看着一本正经解释的纪昭，明鹤言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学霸就是学霸，连打架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明鹤言把鹅卵石丢在路边，从车里拿出来一瓶矿泉水，拧开，往纪昭的两只手上简单清洗一番，又拿消毒纸巾把他沾了水的手轻柔仔细地擦拭干净。
明鹤言做这一连顺动作的时候，纪昭就像是又忘了把人推开，没有产生任何抗拒的反应，就只歪头定定地盯着他看。
直到最后听到明鹤言说“好了，上车吧”，他才回过了神。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