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修一班的学生们个个都是争气的好苗子，比老师们最开始规定的毕业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月，结课话剧的排练也提前提上了日程，定在元旦正式演出。
不过话剧的选择也是一项难题，老师们想给选一些经典老剧，比如《茶馆》《雷雨》《恋爱的犀牛》......但是珠玉在前，剧迷们可能只认可某一版的原卡阵容，换学生们来演，未必会买账，所以不如给排一个原创剧本。
但也有的老师认为这次演出本来就是为了将戏剧文化圈往外扩大，吸引不了老剧迷来看，能引来年轻人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一班的这群学生都有真才实学，是达到了他们严苛的考核标准才准许上台的，又不是浑水摸鱼的花架子，怎么就没资格演老剧了？
教师里各据一词的两方阵营争执了整整一天，最后，寇老一锤定音，就让一班的学生们演经典话剧，《法源寺》。
敲定好剧本，就是分角和排练了，《法源寺》不比最常见的传统写实话剧，比如《茶馆》《雷雨》，是典型的现实主义话剧，按照线性顺时间讲故事，表演更贴日常生活。
而《法源寺》更侧重政治思辨，从三个不同维度叙事辩论历史功过，演员表演要更外放，台词也更偏演说感，往往大段都是慷慨激昂声如洪钟的独白辩词，直接向观众输出个人观点。代表统治阶层的晚清贵族、主张变法图强的维新志士、出世视角的方丈和尚......三重角度下的角色念白，鬼魂与人同台，再配合灯光舞美走位，很有禅意戏剧的感觉，语言张力非常强，能引起观众思考。
这样表演起来难度也很高，不过好在，一班的学生们最拿手的就是台词念白，初次上台，表演容易紧张，寇老选择《法源寺》，对他们来说也是扬长避短了。
但是具体怎么安排角色，又是一大问题。
老师们来来回回把角色换了好几遍，也让学生们来来回回上台展示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敲定了最关键的几名核心角色扮演者。
丁瑄从普净方丈、谭复生，换到皇帝；关绥之从袁慰亭、谭复生，换到异禀小和尚；葛钟楚从梁卓如、康广厦、林旭、谭复生，最后换成了袁慰亭——只有他方言台词说得最好；纪昭从皇帝换成了谭复生。
其他的一些重要角色，比如太后，康广厦，普净方丈，以及其他维新人士与庙堂贵族，也逐一敲定好了演员。
然后，就是漫长熬人的背台词与打磨排练。
纪昭要扮演的复生是全剧台词量最大的角色，从“寺庙是个好道场”到“不变法不图强必然灭亡”再到“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独白台词多到吓人，而且他光是背过还不够，他还要背出气势和情绪，更要掌握好台词节奏，哪里快哪里慢哪里缓，一步都不能错。
为了表演的时候不会拖后腿，纪昭一有空闲就去视频网站里看原卡阵容的《法源寺》话剧，看原版小说，看各个帖子和博主对《法源寺》话剧舞台的分析，看历史上更为详细的革命......
这么一直看一直分析，搞得纪昭连睡眠时间都缩短了不少，平时在路上走着，脑子里都在琢磨自己卡壳的地方要怎么演，才能让情绪更好地自然调动上去，偶尔还会懵不愣登地差点撞到人身上。
某天在赶去临时排练的路上，纪昭走得急，脑袋里想着表演的事，又不小心在拐弯的时候撞到一个人身上，吓得他愧疚地直道歉。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对方温和大度地宽恕了他，嗓音含笑。
一股寒意从纪昭脊椎直窜头皮，他抬头，面前正是笑意温润的傅闻序，傅闻序两只手还柔和地扶住了他的双臂，“别着急，不用跑这么快。”
纪昭急忙从傅闻序手里挣脱，连连后退。
这里不是戏剧基地吗？连明鹤言都不让进来，傅闻序又是怎么进来的？
傅闻序笑盈盈道，“纪昭同学，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纪昭抿紧唇，果断转身，换条路去排练教室。
他快步离开，但走了没两步，就察觉到傅闻序一直跟在他身后，还是怎么都甩不掉的那种，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纪昭搞不明白傅闻序打的什么算盘，未知越大，他心里越忐忑焦虑，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来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
傅闻序无辜地眨了下眼，“不干什么呀，我走路。”
纪昭掐紧手指，“你别跟着我，离我远点。”
傅闻序怔愣半秒，像是被纪昭这毫无威胁性的攻击可爱到了，他璨然轻笑，逗野猫儿似的温和解释：“我没有故意跟着你，只是我们要去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纪昭不信，“这里是戏剧基地。”
“嗯，我知道。”傅闻序背着手道，“戏剧基地的总负责人邀请我来做元旦演出的舞台设计，我今天是来跟他们讨论具体方案的。”
“......”
纪昭的脸色又白了两分，他差点都忘了，傅闻序是学艺术的，油画素描雕像舞台灯光设计......他什么都会，元旦演出的总负责人会找傅闻序当舞美顾问，是再正常不过的。
不正常的只有他......
见纪昭秀眉微蹙，一脸惨白凄美的模样，傅闻序心下微动，抬手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傅闻序想要探一探纪昭的额头体温，然而他的手刚刚举起，甚至离纪昭还有一段距离，纪昭就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往后退，脑袋也微微缩了缩。
这是典型的被挨打应激之下做出的躲避反应。
傅闻序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睫毛颤动、浑身绷紧的纪昭，少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惧意让人无法忽视，傅闻序不可置信地惊问：
“......你怕我？你觉得我会打你？”
纪昭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书。
傅闻序十分错愕，这孩子躲他讨厌他，不是因为傅安锐恨屋及屋，也不是因为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居然是因为......怕他？
但是为什么？
他和纪昭满打满算，也才见了两次面吧，纪昭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他？甚至怕的还是他打他？
他明明没打过纪昭啊，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吧。
傅闻序微微蹙眉，他刚刚上前一步，纪昭就猛地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地看着傅闻序一直抬起的那只手，不知道这只手下一秒，又会落到他身上的什么地方。
这种条件反射的恐惧反应看得傅闻序心脏悸痛，像被无数蚂蚁啃食一样难受。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好端端的，纪昭怎么会认为他抬手是要打他呢？他的二态性表现又不高，单论外貌，他绝对跟会家暴的那种长相丝毫不沾边吧！
傅闻序把手放下，背在身后，认真问道，“纪昭，除了上次在校文化节，我们还在别的地方见过面吗？我之前伤害过你吗？”
他是有间歇性暴怒障碍，但他真不认为自己会丧尽天良到对一个孩子动手。
眼见傅闻序把很具有杀伤力的右手放了下去，纪昭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没理人，一边盯着傅闻序暂时没有出表现攻击性的右手，一边快速远远地绕过他，跑进了楼里。
傅闻序也从不紧不慢变成了快步追上，想要把话问个明白。
“纪昭，你等一等。”
眼瞅着傅闻序朝自己跑了过来，跑进电梯里的纪昭手指冲着关门键猛戳不停，终于，在傅闻序把手伸进来的最后一秒，电梯门成功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