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舞台。
纪昭从后门小跑进来,在关绥之旁边坐下,心脏还在扑腾直跳。
“你怎么了?”关绥之诧异地看着他,“你脸色好差......咋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纪昭平复下情绪,摇摇头,“没事,就是刚跑得急了点。”
关绥之不信,他感觉纪昭在撒谎,而且心里还藏着事没告诉他。
不等关绥之追问清楚,组织排练的几名老师就进来了,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身材高挑、打扮颇具文艺气息的俊美男人,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瞧着温温和和的,按理说看面相,他应该是很好相处的,但关绥之却直觉这人笑得很虚伪。
就跟上次见到纪昭他哥哥一样......不,纪昭哥哥给他的感觉远没有这个人虚假。
关绥之的第六感一向很强,从小蒙选择题,十道里面能蒙对九道,看人亦是如此,他第一眼看谁不舒服,对方十有八九就不是个什么好人,就好比现在这个笑吟吟的男人,给他的感觉像一条披着羊皮的毒蛇。
关绥之默默移开视线,目光不经意下移,看见旁边的一双手正在用力抠着他自己的手指,指甲都抠出了血丝。
“干什么呢?”
关绥之一把抓住纪昭的手,制止他这种仿佛自残式抠手的行为,他惊愕地看着纪昭,“到底怎么了,你今天状况很不对啊。”
纪昭把手抽走,声音淡淡的,“没事,就是有点烦。”
不让抠手,他又开始偷偷掐手心。
关绥之问,“谁惹你烦了?”
纪昭没说话,关绥之又看了眼那个和老师在舞台上比划着交流的陌生男人,只有他是今天唯一的变动。
关绥之又转过头来问:“你认识那个人?”
“......”
“他的出现让你觉得很烦?你讨厌他是不是?”
纪昭闭了下眼,有点焦虑地轻叹一声,“别问了。”
纪昭不让问,关绥之即刻就闭上了嘴,但单看纪昭刚刚的反应,他也不难从中拼凑出答案——
就是这条毒蛇惹小少爷烦心的。
舞台上,和傅闻序沟通了一半的老师拍了拍手,喊着学生们准备准备上台,要简单快速地过一遍话剧,看看怎么设计舞台效果更好。
学生们上台的上台,在后面准备候场的候场,关绥之出场比较晚,他跟其他同学安静站在台下等待着,等该自己上场的时候,他从一直仰头盯着舞台的傅闻序跟前穿过,很不经意地往他的白色手工鞋上踩了两脚。
“哎呀,不好意思啊老师。”
关绥之转了下头,看起来很愧疚,“我没看到,我不是故意的。”
傅闻序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踩脏的鞋面,关绥之的鞋底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跟屎一个颜色的脏鞋印子留在了价值大几万的纯手工休闲靴上。
他又抬眸看向关绥之,微微一笑,很大度地表示:“没关系,我擦一擦就好了,你赶紧上台吧。”
关绥之非常感激:“谢谢老师,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才怪呢。
因为知道傅闻序在台下看,纪昭这次发挥的并不算好,台词念的非常快,不过好在这次排练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设计舞美,老师们也没有过多问责,在舞台上排练了一遍后,就让学生们回去休息了。
而除了关绥之,和纪昭有对手戏的葛钟楚也发现了他不太对劲,下了台后,关切问道:“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刚刚你的走位都差点错了。”
“......抱歉。”纪昭道,“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道啥歉啊,我也不是为了说你......”葛钟楚又问,“你真没事吧?没发烧什么的?”
纪昭摇摇头,“没,就是困。”
见纪昭神情恹恹,提不起什么兴致,葛钟楚信了睡眠不足这个借口。毕竟纪昭这段时间的刻苦用功,他们都看在眼里,有的时候晚上十一二点,纪昭还会在排练室里练习独白,水杯里的水更是刚满上又空了。
“知道你重视这次表演,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葛钟楚道,“不管怎么说,健康最重要,而且你身子骨本来就差,要为了一次表演再生场大病,得不偿失。”
葛钟楚苦口婆心的念叨让纪昭不禁笑了笑,“你还挺看的开啊。”
葛钟楚也笑道,“这不练出来的吗。小昭我跟你说,一个人性格要强,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但是身体和心理素质,一定得强。”
关绥之刚刚下台时又往傅闻序刚擦干净的鞋上踩了两脚,现在跟上来,只听见了最后两句话,他直接把脑袋插在葛钟楚和纪昭中间,并往纪昭那边倾斜,横着手臂,做了个波浪的动作。
“哟——你的强来了。”
“......”葛钟楚嫌弃骂道,“神经病。”
丁瑄也学着关绥之的动作挤进来,“你的强也来了。”
葛钟楚:“......笨蛋,滚。”
丁瑄委屈:“老葛,我们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老骂我?”
葛钟楚咬牙:“因为你就是蠢货,三年的数学知识都快讲完了,你连高一的三角函数都不会,同样的题型讲了八百遍,最基础的四分都拿不到手,我看你高考文化课准备考几分!”
丁瑄默默怼了怼手指,“文化成绩能擦边过线就好啦......”
“你滚吧,过不了线别又让我暑假辅导你。”
“咋这样?”
身旁舍友的嬉笑吵闹让纪昭紧绷的情绪放松稍许,关绥之轻轻撞了下他的肩,问,“你要跟他们一样走艺考吗?”
纪昭摇头,“还不知道呢,你想走艺考?”
“应该吧。”
毕竟当明星来钱快,有了本金才能去投资,他才不会错过这个跳板。
关绥之又蹭了下纪昭的肩膀,“我文化成绩也不好,你能帮我补课吗?”
“当然能。”纪昭答应的很爽快。
关绥之补充道:“我说的是毕业之后,就是离开戏剧基地,你还能帮我补课吗?”
纪昭笑了笑,“我刚不说了吗,当然能。”
关绥之歪头跟纪昭碰了个脑袋,“少爷,你可真好,我真喜欢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说的非常自然,听起来就是纯粹在感慨,不会引得旁人往别的地方多想。
纪昭道,“那你陪我对戏。”
关绥之:“行啊,不过我本来不就一直陪你对戏呢吗。”
纪昭在排练室练到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关绥之也一直在排练室里陪着他,给纪昭倒水,让他吃润喉糖。
“也是哦。”纪昭笑了下,又改口,“那你别老拿脑袋蹭我了,你头很沉的。”
关绥之便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哦,好吧。”
现在不蹭了,等过几天再蹭。
-
纪昭在基地里时不时就会看见傅闻序,每次看见,他都装无视,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就装哑巴。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是关绥之,关绥之每次看见傅闻序,都会跟个迷弟似的乐颠颠冲上去打招呼,往他鞋上踩两脚,再抬手一拍自己的脑袋,很懊恼地说:“哎呀,我可真是个小笨蛋,总是不小心踩到您,老师,您不会怪我吧?”
傅闻序:“......”
他微笑:“不会的,下次注意点。”
注意是不可能注意的,关绥之踩得只会更猛。
俩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在谁面前都是一本铺开的聊斋,心眼多到能兑换过一百年冬所需要的蜂窝煤,意识到这点后,傅闻序再也没穿过浅色的鞋,鞋子成了半永久的黑,但这只能让鞋子看起来不那么脏,并不能减轻脚尖踩在脚骨上,再来回碾两下所带来的痛感。
傅闻序头一次这么想搞死一个人。
但他现在心思全扑在纪昭身上,没功夫拍死烦人的苍蝇。
从纪昭对他的种种反应来看,傅闻序敢肯定纪昭早就认识自己,但他拼命回顾自己短暂二十四年的前半生,在犄角旮旯里拼凑各种稀碎的记忆,也找不到任何有类似纪昭的存在。
他之前不认识纪昭,但纪昭却认识他,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纪昭见过面,又是什么时候伤害过纪昭,才会让纪昭一看见他就下意识地躲。这些,他全都一无所知。
未知因素堆砌过多,傅闻序简直要炸了,他加大了每天的药量,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当众发疯。
好在,这种困兽之笼的状态很快就要结束了,元旦将至,京市话剧院官方也在社媒账号上发布了一班学生们的定妆照,大力宣传起第一组毕业生即将公演的《法源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