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江山轻声解释,“普通人记不住这么多走丢孩子的长相,就算能记住,这些照片也全是他们小时候的,而距离当事人走丢到现在,有的过了十年,有的过了二十年,甚至有的丢失了三十年......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模样变化很大,就算你们哪天走在街上,跟当事人擦肩而过,也肯定认不出他们。”
“但是,走丢的孩子对自己的童年模样是有印象的。”
江山的指尖轻轻抚摸到小方桌上的‘宝贝回家’,语气轻柔,带着无尽的畅想,“说不定哪一天,就有哪个人来我这吃麻辣烫,他不经意间低头一看:哎,这个人长得好像我小时候啊!打电话一问家长,才知道自己当年原来是走丢的,或者是被领养的,然后就能按着这上面的信息,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陆朝阳听完,对这种公益广告有了全新的认识,内心感慨万千。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些广告都是给我们看的,是让我们帮忙找的意思。但走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记不住上面的信息,总是看一眼就忘,看一眼就忘,我就挺愧疚的,没想到这居然不是给我看的。”
许奕霖深有同感:“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广告是给走丢的本人看的,难怪呢,上面的人出生年份都这么早,有九几年的,还有八几年的,他们现在长得肯定早就跟照片上不一样了。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他们肯定能认出自己。”
江山打了个响指,“对,就是这样。”
“有用吗?”
纪昭抬头看向江山,冷不丁地问道,“你贴这么多‘宝贝回家’,有真的帮谁找到他亲生父母家吗?”
“当然有啊。”江山伸出五根手指头,“从我们把这些‘宝贝回家’贴满餐车到现在......一共有五个人根据上面的信息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然后找到了亲生父母家。”
“......”
纪昭抿了下唇,有点找茬似的咄咄逼人,“有必要吗?人家都在养父母家生活了那么多年,就算本来是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也肯定已经养出割舍不断的亲情了。这时候再突然告诉他们,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然后逼着人家强行接纳对自己来说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的所谓的血亲......”
他顿了顿,忽的轻笑一声,带着些讥讽,“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许奕霖轻轻碰了下纪昭的胳膊,冲他使眼色,轻轻摇头,“昭儿,别这么说。”
江山认真地看着纪昭,语气坚定,“很有必要,因为他们的亲生父母一直在找他们。”
“我认识一个老父亲,他小儿子七岁时被拐走,他从二十八岁找到六十八岁,去年他积郁成疾离开人世,死前嘴里一直念着的,是小儿子的乳名。他死后,换成了他的大儿子继续寻找那个走丢的孩子。”
“他小儿子丢失四十多年,现在如果还活着,肯定过上了新生活,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庭。他或许都忘了自己是被拐走的,或许都忘了自己还有另一对父母,他当然可以在和亲人相认后选择不回去,但他有知道这些真相的权利。包括这几十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们也有权利知道自己丢失的亲人到底在哪。”
纪昭垂着眼,喃喃道,“为了一个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人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这一点都不值,才不会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江山道:“但如果不找,那个六七岁就走丢的孩子,会被困在原地一辈子。”
纪昭抿紧唇,嘴犟地呛道:“是只有你们觉得人家会被困在原地一辈子,说不定,他早就过上了更好的生活,都不想回到亲生父母家。”
“那也行呀。”江山道,“如果真能确定他过上了更好的生活,那远远的看一眼也就足够了,不愿意回来也没有关系。但万一呢——万一走丢的孩子日子过得很苦呢?在外面天寒地冷,挨饿受冻,这让当爸妈的怎么受得了?没人舍得自己流落在外的亲骨肉受这种苦,被拒绝的前提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孩子过得很好。这就是寻亲的意义啊。”
纪昭不吭声了,拿着筷子的手指被捏地泛了白,他垂着脸,闷声吃麻辣烫,咬到的却是坚硬的牙齿。
许奕霖看了他一眼,冲江山歉意地小声道:“不好意思啊,昭儿那个......反驳型人格上线了,他平时不这样,你别放心上。”
江山笑着一挥手,“没事,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毕竟确实存在他说的那种情况,亲生父母寻儿几十年,孩子却不想回到亲生父母家里......哎,这怎么说呢?寻亲路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或许被困在原地的真的只有丢失孩子的家长,他们原谅不了自己一时疏忽犯下的错,所以要用期限为一辈子的‘宝贝回家’去做弥补......”
关于寻亲这种事,陆朝阳还是头一次了解地这么详细,他心中感慨颇深,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寻亲广告,忽然惊奇地‘哎’了一声,指着自己这一面最右下角的一张‘宝贝回家’小贴纸,讲上面的信息念了出来。
“江海,男,2004年6月7日出生,走丢时四岁......”
陆朝阳猛地抬头看向江山,眼神震惊,“这是?”
江山点了下头,平静解释,“我弟弟,我俩是龙凤胎,这些年我们一家人一直在找他。”
她爸爸骑着一辆三轮车全国到处发寻亲广告,那辆三轮车也是他平时吃饭睡觉的地方,刮风下雨,或是累了困了,就窝在里面休息会儿,其他时候则一直不停歇地骑车、找人、骑车、找人、骑车、找人......
从高楼林立的省会大城市,骑到泥泞曲折的偏远山村,逢人就说他儿子江海,说江海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出生,又是在哪一天在哪个地方失踪,失踪时身上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身高多高,今年多大,身上哪里有胎记......这些话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晚上躺着睡觉嘴里都会不自觉地念叨出来。
而她妈妈身体不好,不能骑着一辆三轮车天天在外面风餐露宿,她也还要上学,她和妈妈就留在京市,一边卖麻辣烫,一边每天不停地去擦宝贝贴纸、去把旧的看不清人脸的寻亲广告换新。
累吗?平时又要学习,又要照顾妈妈,又要卖麻辣烫,还要找弟弟。
好像也不是很累,找江海这件事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她的习惯本能,就跟每天早上起床要吃饭,吃完饭要洗碗一样自然,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人要是还活着,能不吃饭吗?不吃饭那不就饿死了吗。
所以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停下寻找弟弟的脚步。
而且在寻找江海的途中,她也会间接帮助到其他人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顺手的事,怎么看都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