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阳内心惊愕不已,受到了很深很深的震撼,但不过片刻,他又生出恍然之感,觉得难怪如此。
难怪江山会在麻辣烫餐车上和桌子上都贴满这些公益广告,因为她家也是寻亲大家族中的一员......
陆朝阳将江海的个人信息认真地记了下来,又特意拍了张照:“我爸妈认识的人多,我让他们帮忙往外传一传转一转。”
许奕霖也拿手机拍了张照,“我也让我家人帮忙打听打听。”
纪昭一垂眸,发现自己这一面的桌子右下角也贴着一张江海的个人信息,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脸蛋圆圆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红绳编制的小平安结项链。
他拿指腹轻轻擦了擦上面男孩的脸。
真可惜,他没有这种平安结,他小时候也不长这样,他的父母更不会像江山的父母那样,一直一直寻找他......
江山笑了下,“谢谢你们。”
她又从餐车后面拿了三瓶饮料,放到桌子上,乐观道:“请你们喝,别客气。”
许奕霖欣然收下,“谢谢。”
他拧开饮料瓶盖,递到纪昭面前,纪昭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许奕霖又轻轻拨拉了一下他帽子上的小毛球,没多说什么,陆朝阳说让纪昭多吃点,不够吃就再要一份。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啊,那么能吃。”许奕霖照常怼了陆朝阳一句,扭头又秒换了副嘴脸,温柔地对纪昭道,“昭儿,多吃啊,不够吃还能再加点呢。”
陆朝阳:“......你个狗。”
三人快吃完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江山冲她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扶着女人坐下,低声说道,“不是说让你在家里歇着吗,这有我就够了,我忙得过来......”
“我在家里待着也没事干......”
“没事干就没事干啊,你睡觉嘛,或者躺着看会儿电视,休息本来就是没事干的......”
趁着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已经吃完麻辣烫的三人悄悄拿手机扫了付款码,然后冲江山打招呼告别:“江山,我们都吃完了,先走了啊。”
“哎,行!下次再来!”
陆朝阳和许奕霖都低着头匆匆转账,纪昭也往上面输了一笔数字,把钱转过去后,三人就赶紧跑了。
跑出夜市,他们后背都热出了一身汗,陆朝阳的妈妈给他打来了电话,问都快凌晨两点了,你这逆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许奕霖的家长也给他私发消息,催他赶紧回家,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明鹤言自然也给纪昭发了消息:[昭昭,玩好了吗?玩完了我就去接你,咱们该回家睡觉了。]
纪昭敛眸,打字回他:[玩完了,不用来接我,我打车回去。]
“我要打车回家了,家里人催我呢。”
陆朝阳和许奕霖都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又问纪昭,“小昭,你怎么回去?”
纪昭收起手机,平静道,“哦,明鹤言来接我。”
陆朝阳顿时开始磨后槽牙,“又是这个魔鬼......”
许奕霖当即收起手机,“那我等等吧,等他过来接了你,我再打车,要不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
“不用,明鹤言不到十分钟就来了。”纪昭推了推他,“你们走你们的,没必要陪我多吹这一会儿的冷风,而且你家里人不都催你了吗,赶紧走吧。”
纪昭催着许奕霖和陆朝阳赶紧打车走,两人犹犹豫豫,最后临上车前,叮嘱纪昭:“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们打电话。”
“知道,拜拜。”
纪昭浅浅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待那两辆网约车消失在郊区的道路尽头,周围寂静下来,他的唇角才渐渐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手抄进暖和的羽绒口袋里,低头看着路边化开的雪,在黑夜里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着。
夜晚冷冽的寒风阵阵吹来,吹到纪昭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像刀片一样喇人,脸蛋针扎似的发疼,还变得很紧绷。
纪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小片涩涩的刺手的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一被冷风吹就特别疼,还又紧又僵,是因为他刚刚哭了。
纪昭又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像这样掩耳盗铃,就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哭鼻子了,可他通红的地方除了脸蛋,还有整圈眼眶。
甚至现在,他一双大眼眶里都凝满了泪水,风一吹,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泪珠淌进围巾里,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眼角也被冷风吹得又酸又疼。
纪昭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悲痛情绪,他垂头,用力地把脸埋进围巾里,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声。
......明明都是被拐走的,为什么别人的父母能坚持不懈地找他们几十年,为什么他的父母就不找他?
江山家里这个条件,她爸爸都会蹬着三轮不辞辛苦地全国寻亲,风吹日晒春夏秋冬一日不停,她妈妈都生病了,还会坚持摆摊,把餐车上和桌子上的寻亲广告擦的那么干净。
程家家里条件那么好,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找他?
别人都是怕走丢的孩子不认亲生父母,怎么到他这,就成了他担惊受怕亲生父母不认他?
每个走丢的孩子都有一张‘宝贝回家’的贴纸,为什么就他没有?为什么就他没有?他也想要这种寻亲贴纸,他也想要感受一下突然看见自己小时候照片的诧异和惊喜,但是没人给他打印这种寻亲广告,他人间蒸发也没人在乎。
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找他?宝贝回家,是只有宝贝才有资格被找回家的意思吗?
哭泣一旦破了个口子,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想止也止不住。纪昭蹲在地上,弯着身,委屈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到蓬松羽绒服下的身体都止不住抽搐耸动,胸口一阵阵刺疼,抽气不断。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一想到程家人不爱他、不在乎他,他还是会这么难过?是因为看到了江山吗,知道那些真正想找到失踪孩子的人是怎么努力寻亲的,所以心里更不能释怀吗。
好难受,为什么情绪不能受到自己的控制?他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
真的好难受,他的心脏被蚂蚁啃烂了,他不想要这个心脏了,他要换一个新的心脏,感知不到任何亲情的更健康的心脏。
到底能不能买一颗新的心脏啊......
手表上传出弹消息的震动声,纪昭看了一眼,是陆朝阳和许奕霖到家了,在群里报平安,然后问他有没有到家。
纪昭站了起来,一边吸着鼻子哭,一边手指颤抖着打字回复:[到家了。]
回完消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翻滚,纪昭喉咙都堵得发疼,肩膀一耸一耸地打着哆嗦,胸口也随着停不下来的委屈抽噎上下起伏,通红的鼻子时不时就抽一下,时不时就抽一下,泪水都模糊了视野,眼前的雪地公路像是融化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纪昭边哭着拿围巾吸眼泪,边毫无方向感地往前乱走。
直到另一阵哭得比他还凄惨的声音冷不丁从寂静的另一侧道路上传来,把他吓了一跳,吓得他都不敢哭了,赶紧抿紧嘴巴,睁大眼睛往对面的小道上看去,只是身子还控制不住地打着抽。
“呜呜呜,呜呜呜......”
夜晚的郊区寂静,空无一人,只有宛若喊魂儿似的悲惨哭泣声裹挟着一阵凛冽寒风幽幽传来,像极了在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