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镇集市。
“我不要这个衣服!”
纪一鸣一看到梁芬从摊位老板手上接过来的黑色外套,瞬间就开始撒泼了,死活不肯穿上身。
“这个颜色好丑啊,我不穿,你买了我也不穿!”
“哎,你这孩子,这衣服硬挺防风,现在穿正好。”梁芬轻声哄劝道,“听话啊宝贝,咱们穿上试一试。”
“我不!”纪一鸣指着最边上挂着的一件印着蜘蛛侠图案的外套,“我要那件衣服!”
看了眼蜘蛛侠外套的价格,梁芬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刚想劝些什么,就听纪一鸣又理直气壮的道。
“你要是不给我买我想要的衣服,那我中午就不吃饭了,我晚上也不吃!饿死我自己!”
梁芬固然心疼钱,但更心疼自己儿子耍脾气闹小性子不吃饭,最后咬咬牙,还是叫老板拿下了蜘蛛侠的外套,见纪一鸣穿着也合身,就开始讨价还价了。
“不行,最低就一百七了,再低我这真就赔本了,鹅绒的啊姐,这真不贵!”
老板看了一眼站在摊位外面,手里还拎了一堆东西的漂亮小男孩,她记得这孩子也是跟着这对母子一块过来的,应该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这么思索着,老板的眼睛转了两下,朝外面的纪昭抬了抬下巴,对梁芬说道。
“你要不给你那小儿子也挑件衣服?两件一起算的话,我这还能再给你便宜点。”
闻言,梁芬的脸色却是瞬间变了,也不讨价还价了,直接就掏钱。
“算了,一百七就一百七吧,下次要再来你这买衣服,你可得给我便宜点......”
老板倒是被她这忽如其来的爽快搞的纳了闷。
“你真不给你小儿子也买件衣服吗?他那身上穿的是家里姐姐穿不下的衣服吧?这孩子长得这么好,整天穿着女生的粉衣服也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衣服又没破没烂的,还能再穿个几年,扔了多浪费啊!”
梁芬不满的看向老板,“你赶紧把这衣服给我装起来吧,我还得带着我儿子去买鞋呢!”
嚯,愿意给一个儿子掏钱置办一整身的新行头,却舍不得掏钱给另一个儿子买一件像样的外套?
老板咂咂嘴,一边拿个袋子把蜘蛛侠外套装进去,一边暗暗想着这当妈的未免也太偏心了点。
她忍不住又朝纪昭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安安静静的站着,两只手里都拎满了从集市上买的蔬菜水果,却也不喊累,大眼睛巴巴的瞅着对面摊位上的糖果,乖巧的不行。
老板犹豫了一下,朝拉着纪一鸣要走的梁芬喊了一声。
“哎!黑色那件我按进价八十卖给你,一分都不多挣你的,你给你小儿子拿一件不?”
这挺乖挺漂亮的一小男孩,天天穿着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也不像话啊,家里看起来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而且现在天气都开始回暖了,也该给孩子准备件薄一点的外套了......
梁芬却全当听不见,压根就不搭理女老板。
她平时逢年过节走街串巷就能从亲戚朋友手里薅到他们家里的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还是免费的,一分钱都不用花。
根本就没必要在这花八十块钱,给纪昭买一件新衣服。
纯属浪费。
梁芬一手提着给纪一鸣新买的外套,一手攥着纪一鸣的手,抽空扭头对纪昭吆喝。
“赶紧走了,一会儿还得给你弟弟去买双新鞋呢!”
“哦,来了。”
纪昭立刻提着东西跟在了梁芬身后,只是眼睛还有些不舍的定在糖果摊上面,瞧着可怜又可爱。
对面那卖糖的摊主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挑了五六块味道不一样的软糖,递给纪昭。
“宝贝,送你几个,你吃不吃?”
纪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没等他回话,梁芬就把装着新衣服的袋子塞到了他怀里,空出一只手拽着纪昭的肩膀就往前拉。
动作粗鲁,语气更是烦躁。
“你就这么馋啊?看见糖走不动路,别人免费给你的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别贪小便宜吃大亏!”
摊主:“……”
呸!这什么人呐!
纪昭收回目光,他早就习惯了梁芬对自己的这种态度,其实前世在他小的时候,也经常有人往他手里塞各种小玩意儿,有时是玩具,有时是小零食,但梁芬总是会以各种理由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要么是给纪一鸣,要么是推还给送东西的人。
可能因为不是亲生的,梁芬就是见不得他好。
即便他在后来当了演员,片酬越来越高,名气越来越火,梁芬也一如往日的一边享受他带来的红利,一边不断挑剔他身上的各种毛病。
那时候纪昭的心里是真的不太好受:平时工作上被护着程澈的那群朋友明里暗里针对,一打开微博满屏都是骂他笑他讽刺他的黑粉,亲生父母和哥哥对他冷淡,朋友越行越远,感情之路也走的跌跌撞撞,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宁执和傅闻序,一个冷落利用他、一个对他使用各种暴力......
就连和自己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纪家人,也都巴不得榨干他身上的血。吃穿用度明明都是花的他挣来的钱,对他的语言却也永远是最尖酸刻薄的。
仔细想想,纪昭觉得自己那时候也是贱,明明根本就没人待见他,但他总是在有意无意的讨好每一个人,尤其是在他的生命里充当母亲角色的梁芬。
兴许是因为儿时受到了梁芬的太多打压,导致他成年后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证心理:他去给梁芬买金银首饰、买大牌的护肤品、买高奢服装、买车买房,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梁芬能夸赞他一句,就像夸纪一鸣那样夸夸他。
然而换来的,却永远只是梁芬一句轻飘飘的“不如我儿子给我买的xxx”。
——我儿子。
纪昭那时苦涩的想笑。
梁芬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纪一鸣。
在梁芬心里,从没把纪昭当成过她的儿子。
爱是吝啬的,收养的就是假的,无论如何也抵不过亲生的。
所以梁芬爱纪一鸣,不爱他,这很正常。
可是如果照这个逻辑来说,那程澈也是程家人收养来的啊,为什么程家人对身为养子的程澈的爱,也远超过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的爱呢?
纪昭不懂,为什么亲生的纪一鸣和收养的程澈都能分到爱,为什么就是没人肯爱他,这破事他前世想不明白,现在是压根就懒得想了。
别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非要纠结一个破原因干什么?
知道了原因就能改变结果吗?
拉倒吧。
梁芬就是不爱他,程家人就是不爱他,他谈的男朋友就是不爱他,他除了认命还能咋滴?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吗?
倒贴的代价他前世已经承受过了,这一辈子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这些人愿意把爱分给谁就分给谁,反正他又不在乎。
而且他身边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啊,他还有姐姐纪嘉怡,他还有小狗丢丢......
“你先把东西拿回家吧!”
梁芬推了推纪昭的后背,把他往外面赶,“磨磨唧唧的,跟着我们也是拖后腿,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家,我带着你弟弟买了鞋再回去。”
她可不想再被卖鞋的老板洗脑着给纪昭买一双新鞋。
纪昭又不是没鞋穿,没必要再多花冤枉钱买新的。
纯属浪费。
说完,梁芬也不等纪昭回应,直接就拉着纪一鸣去集市里面的摊位买鞋了。
纪昭低头看了眼满手的东西,拎着沉不说,拿的也不太舒服,他想了想,提着东西放在了对面一家面馆外的空桌子上,挑挑拣拣分分类后,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指,随后就要重新拎起装满东西的两大个塑料袋,离开集市。
抬头的那一瞬,纪昭和坐在面前另一张桌子上吃面的客人打了个照面,旋即不由得愣住了。
这人怎么还没走?
在离面馆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明鹤言正翘着二郎腿坐着,他已经换了一套深色的衣服,头发是梳成三七分的,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打薄的发尾略长,不太规整的扣在后脖颈上,抛开那张仍显稚嫩的脸来看,真的很有明家小家主的风范。
明鹤言一手支在桌子上,半托着下巴,正安静的朝纪昭这边看,也不知道他已经在这坐着看了多久。
和纪昭四目相对后,明鹤言又露出一个笑,朝面前的小孩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