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刚来我家的时候是发着高烧的，听我妈念叨，他是被二次转手卖过来的，第一户买他的人家嫌他娇气，总是哭闹，动不动就咳嗽发烧，给小孩治病贵啊，去一趟医院就得花大几百。”
“而且纪昭那时候太小了，都还没断奶，每天一口辅食也不吃，就非要喝奶，便宜奶粉不喝，只喝进口奶粉，买一罐奶粉的钱比去一趟医院花的钱还要多，进口奶粉价高量少，喝一周就喝没了，他们或许以为把孩子买到手，孩子就会自己长大，没想到养起来会这么费钱，所以把纪昭买回去没两个月，就不要了，又把他低价转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也嫌麻烦，想赶紧把他处理了，就以更低的价钱卖给了我爸妈。”
“我爸妈只花几千块钱就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男孩，还觉得是赚了，每天都在乐呵，尤其是知道纪昭发着烧，他们更高兴了，说发烧好啊，发烧能把之前的记忆都烧掉，以后就是老纪家的人了，所以他们特意没带纪昭去医院，让他多烧了三天。”
说到这，纪嘉怡扯了扯唇，抬手稍微比划了一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纪昭就这么大点，每天在床上躺着，连哭得力气都没了，浑身烫的像个火炉，我一碰他，都感觉是在摸一块炭火，我都不知道人居然还能烫到这种程度。”
“我妈也给吓着了，生怕刚买回来的高性价比儿子发烧烧死，连夜带他去县里的大医院输液，来回去了有十来天，纪昭才彻底退烧。”
纪嘉怡一五一十地讲述着自己所知道的纪昭的过往，语气死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也正是这样平铺直叙的描述，让旁人听起来感觉纪昭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可有可无的宠物，被无数人转手卖来卖去。
他的存在能为一个家庭带来乐趣，但如果养他要消耗超过一半的精力财力，他就又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麻烦。
明鹤言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纪嘉怡还在继续说：“可能真跟我妈说的一样，纪昭发了次高烧，把之前的记忆都烧没了，他从医院回来，也不非要喝奶粉了，也不哭闹着要回家找爸爸妈妈了，人看起来懵懵的，我爸妈特别喜欢他这样，每天都给他做好吃的辅食，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玩具。但我特别讨厌他，我爸妈有多喜欢他，我就有多恨他。”
“我趁着我爸妈不在，故意在他耳边说过好几次你是捡来的，你亲生父母不要你了，他应该只听懂了一半，被吓得哇哇哭，我心里特别解气，觉得哪怕要被我爸妈揍一顿也值了。但他没有跑出去告状，就一边哭一边抓着我要抱抱，我看着他那样，哭得连气都倒不匀，有一点点愧疚，就很勉强地抱了抱他，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姐姐求求你了，你别不要我。”
明鹤言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才三岁的小白萝卜纪昭哭得眼睛红鼻尖也红，胆怯又没有安全感，手掌胡乱往前抓，抓到大一些的纪嘉怡后，手臂伸直，往上够着要人抱一抱他，可怜的让人心里泛起酸意。
纪嘉怡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我故意吓唬他，他还那么讨好我，抱我抱得那么紧，都快把我脖子勒断了。”
“我那时候特别想恨纪昭，但他是那么乖，那么懂事，他会把碗里的肉分给我，人还没桌子腿高，就会踩着椅子帮我擦桌子，我实在是讨厌不起来。甚至我偶尔都会想，其实有个这样的弟弟也不错。”
“直到我妈怀孕，生了纪一鸣，他们老纪家有了真正能传宗接代的亲儿子，纪昭就又被抛弃了，成了伺候纪一鸣的佣人，每天吃不饱，睡不足，甚至连书本费都要自己捡破烂凑钱交。”
湖中央的两只黑天鹅往里面游走，带起阵阵水波荡漾，下午的阳光劲头还很足，投射在湖面，泛出一片金色的波光粼粼。
又来了两只黑天鹅，带着三四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天鹅宝宝，一前一后地夹着它们，扑腾着下湖游泳。
纪嘉怡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明鹤言，“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纪昭是被拐卖到我们家的，他们一方买，一方卖。”
明鹤言缓了好半晌，也还没缓过劲儿，难怪，难怪跨年那天纪昭会哭得眼睛都肿了。
是看到了别人贴满餐车的寻亲启事，由此想到了自己吗？
才那么小，就在短时间内颠簸了那么久，被那么多人当成宠物一样时而收留时而抛弃，连饭都吃不饱，怪不得最开始身体那么差，怪不得对谁都警惕，怪不得那么没安全感......
明鹤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摁了摁眉心，“纪昭的亲生父母是谁，这个你有听他们聊到过吗？”
纪嘉怡沉思片刻，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是谁不知道，但那个人贩子后来又来过我家一次，他跟我爸妈聊天，一直在说他们赚了，好像是因为纪昭本来的家里很有钱，是一方富豪，家族基因特别好......”
基因好这个是事实，光看现在的纪昭也能看出来，但说这种话的人可是人贩子，人贩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里蹦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自己都不一定能说清楚，也不能完全当做参考。
明鹤言又问，“那个人贩子的样子，你还能想起来吗？”
这可真是太为难人了，纪嘉怡皱紧眉，仔细想了想，“个子好像不是很高，就只比我妈高一点，岁数也跟我妈那时候差不多大，说话的口音有点偏方言，像是南方人，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至于其他的......其他的我真想不起来了，他太普通了，就算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明鹤言点点头，心里有了大致的调查方向，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起身要离开。
纪嘉怡紧跟着站起来，语气急切地问，“你是要找纪昭的亲生父母吗？”
明鹤言道，“不一定能找到。”
纪嘉怡攥紧拳头，变得非常急躁，“万一找到了呢？万一找到了你想怎么做？”
明鹤言能给她和纪昭送来一份崭新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户口本，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去。
就像最开始，抹掉她父母的户口本那样。
明鹤言微微侧过头，看向她，没有正面回答，“你别太紧张，纪昭不一定愿意回去。”
毕竟纪昭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却从来没有主动提及或是主动寻找过亲生父母，或许对现在的纪昭来说，只需要纪嘉怡一个家人就足够了。
但纪嘉怡做不到不紧张不焦虑，纪昭能有两方亲人，可她只剩下纪昭了，她急得快要哭了。
“万一纪昭想回去怎么办？或者是他亲生父母一定要认他回去怎么办？”
许是知道这种情况是自己绝对没有立场能阻止的，纪嘉怡又换了个对自己更有利些的猜测，“我是说，万一纪昭的亲生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呢？他都失踪这么多年了，他爸妈又是富豪，家里那么有钱，怎么会找不到他？他们可能都放弃了，或者是已经生了二胎！那纪昭回去还能有归属感吗？我再过几年就毕业了，这很快的，我也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啊......”
明鹤言轻叹一声，“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的意思。纪昭既然都愿意跟你上同一个户口，就说明他认准了你是他的家人。”
纪嘉怡用力拍打着脑袋，强迫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鹤言看着她，缓声道，“我先去找，找到了会先告诉纪昭，让他自己做选择，他可以选择不回去，但他也有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权利。”
纪嘉怡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最终平复下情绪，艰难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