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驾云行至瑶池,但见琼香缭绕,瑞霭缤纷。
那池水澄澄如翠,水底五色光晕随波流转。
两岸奇花争艳,千年不谢的碧藕花、万年常青的紫芝草一片片铺陈开去。
杨戬无心赏景,按落云头,自有守池仙娥迎上前来,认得是二郎真君,连忙入内通禀。
不多时,仙娥回返,引着他穿廊过桥,行至一片桃林深处。
只见西王母正领着几个彩衣仙女在花间采花酿酒,她手持玉剪亲自挑选花瓣,神色闲适,衣袂在花雨中飘飘若举。
王母见他远远行来,面上浮起慈和的笑意,将玉剪搁入侍女的银盘之中。
杨戬上前躬身行礼,口称“戬儿见过娘娘”。
王母笑道:“二郎好久未曾来此了,今日怎得了空上来看我?”
杨戬道:“是戬儿不对,应该多抽空上来看看娘娘的。”
王母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仙女们退下。
她将臂弯上挽着的花篮搁在一旁,上下端详了杨戬几眼,见他甲胄整齐,眉宇间却隐有忧色,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也不急着开口问话。她伸手挽了他的胳膊,一路沿着桃林小径缓步前行,说起这些日子蟠桃的长势、新酿的百花酿、还有瑶池边上新移来的几株紫芝。
杨戬心中有事,却不好拂了王母的兴致,只得耐着性子陪着一路赏花而行,王母问起灌江口近况,又问起梅山六兄弟近日可好,杨戬一一作答,言辞简短却不失恭谨。
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王母在一株千年蟠桃树下停了脚步。
那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如一场粉色的微雨。
王母伸手接了一瓣桃花,忽然开口道:“二郎,你今日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事?”
杨戬道:“也没什么大事。”
王母微微一笑,道:“你还跟我客气?今日既然来了,必然是有事。快些说来。”
杨戬沉默片刻,便道:“下界金兜山有一妖王,使了个怪圈子,将戬儿的兵器法宝尽数收了去。如今请了真武帝君下界相助,可帝君方才忽然旧伤复发,疼痛难忍,故此戬儿上天来求些丹药。”
王母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笑意便掩不住了,竟笑出声来。
她笑了一阵方才摇头道:“傻孩子,真武卿家那病却非丹药可治。”
杨戬面色微变,道:“帝君伤得如此重?”
王母见他这般紧张,便收了笑声,神色恢复了几分慈和,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虽不知他因何忽然‘旧伤复发’,但这伤不必用药,好生歇息便能好了。”
她将手中那片桃花轻轻搁在杨戬肩头,端详着他那张仍旧带着几分困惑的脸,忽然问道:“那下界妖怪当真如此厉害?连你也不是对手?”
杨戬道:“论武艺神通,戬儿未必输他。只是那妖王有一只圈子,专收诸般兵器法宝,无论是戬儿的开山斧斩魔剑,一概被他套了去。若非如此,也不敢惊动帝君。”
王母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我知晓了。真武卿家既然不便出手,你也不必在此耽搁。自行去寻些兵将下界助你便是。”
杨戬听她这般说,也知不必再多言,便躬身告辞。
王母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莫要逞强”之类的话,又命仙娥包了些瑶池新制的花糕给他带在路上吃,方才放他离去。
出得瑶池,杨戬却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他一直在灌江口住着,天上的人事变动他多不关心,如今站在云道上四下望去,竟不知天上哪些仙神在列、该去何处搬兵。
思忖片刻,他想起太白金星素来八面玲珑,便往素明宫而去。
太白金星正在宫中闲坐,案上摊着一本天书,手中捧着一只玉盏,日子过得甚是清闲。
见杨戬来访,这老神仙倒也不惊不诧,笑呵呵地将他迎入宫中,命童儿奉上仙茶。
杨戬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径直将下界之事说了,又道:“帝君旧伤复发,老君不在兜率宫,陛下也寻不见。小神久不在天庭走动,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搬兵,特来请教金星。”
太白金星捋着白须笑道:“真君莫急,此事简单。老朽带你去寻可韩丈人真君便是。那一位最是了解天庭仙神名册。”
当下便引着杨戬出了素明宫,驾云往高上丹霄府而去。
可韩丈人真君正在府中批阅文书,听得太白金星与二郎真君联袂而来,也是放下文书,前去查看。
三人入府落座,杨戬将来意说了。
可韩丈人真君笑道:“此乃小事。真君稍坐片刻,饮些茶水,待贫道发一道令符出去。”
他取出一面玉符,以神念在其中刻入几行敕令,抬手往空中一抛。
那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往四面星宫飞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有第一位仙神落在府外,向守门童子报了名号,乃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
又过了片刻,第二位、第三位接踵而至。府门外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与寒暄声此起彼伏。
杨戬端起茶盏才饮了半盏,便听府外已是人声鼎沸。
可韩丈人真君起身笑道:“差不多了。真君与金星请随我来。”
三人出的府邸,只见府门外广场上已站满了仙神,密密麻麻少说也有百余位之多,有的着金甲,有的披道袍,有的骑神兽,有的仗法器,将丹霄府前的祥云踩得光芒乱颤。
众仙神见杨戬出来,一个个都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道:“愿随真君下界降妖!”
“那妖王猖狂,我等早已看不过眼了!”
赵公明也混在人群之中。他本是被可韩丈人真君的令符召来的,到了之后才听说此番是随杨戬下界擒妖。
正自观望间,忽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余元。
赵公明眼睛一亮,挤开人群凑了过去。
“余元师弟!”赵公明压低声音,面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那个弟子当真不错。”
余元这几日都在水府星宫中闭关炼器,今日是被可韩丈人真君的令符惊动了才出来看看。
他本以为是寻常的调兵差事,正想着领了差事便回去继续炼器,不曾想遇上赵公明,更不曾想对方一开口便提到了自己徒弟。
他有些疑惑,顺着赵公明的话头道:“余化倒还好吧。你何时见过他?”
赵公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当然不是余化,是你另一个徒弟。”
余元心头一跳,面上却仍维持着寻常神色,只是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你莫不是记错了?贫道门下只余化一个弟子。”
赵公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别装了。你那弟子前些时日被斗母领着上我府邸来,那小子倒是客气,一见面就行礼大拜,我被他唬了一跳,斗母才点破,说是你在下界收的弟子。”
余元心想我怎得不知道那小子上过天庭,而后才说道:“斗母领他上来的?”
赵公明将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斗母亲自驾七香车带他上来的。你不知道吗?”
他拍了拍余元的肩膀,继续道,“那小子法宝倒是顶级,五色神石炼的定海珠,放到三界也算排得上号的重宝。就是炼器的手法差了些,半点精细活都没做,一看便是没人认真指点过。你这当师父的怕是没认真教吧。”
余元将下巴微微一扬,语气笃定:“师兄此言差矣。贫道自然是传了他炼器之法,只是那小子炼器委实没什么天赋。他别的本事倒还好,独独炼器一道资质驽钝,教了也是白教。”
赵公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确实。你是没见着,那珠子在他手里的时候,啧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余尽那徒儿“炼器天赋平平”的名声坐了个严严实实。
正说话间,可韩丈人真君已开始点兵。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百余位仙神,先点了五岳神,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西岳华山金天顺圣大帝、北岳恒山安天玄圣大帝、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
五岳帝君出列领命,各自报上名号。
又点了四渎神,江渎广源王、河渎灵源王、淮渎长源王、济渎清源王。四渎龙王也齐齐出列,周身水光隐隐,渊渟岳峙。
可韩丈人真君的目光落在赵公明身上,将手一指:“赵真君也一同去吧。”
赵公明朝余元一扬下巴:“你怎地不去?下界去看看啊。听说以前的好多我教中人都去了,这一趟想必热闹得很。”
余元微微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斗母娘娘此前下了严令,命我这几月在水府星宫闭关,不得擅离。说我境界已卡了千年不曾寸进,再不下苦功便要落后于后辈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连这次令符都不想接的,只是出来看看是谁召兵,这便回去了。”
赵公明面露同情之色,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那确实不能违命。也罢,那我便去了。”
可韩丈人真君又挑了些以战力着称的天庭仙官——四大元帅、六甲神将、五方揭谛中留守天庭的数位,七七八八凑了数十名,连同五岳四渎与赵公明,一并交付杨戬。
杨戬朝可韩丈人真君与太白金星郑重一拱手:“多谢真君,多谢金星。此番恩情,杨戬记下了。”
当下引着一众仙神驾起祥云,浩浩荡荡往南天门而去。
守门的多闻天王远远便瞧见云光铺天盖地而来,待看清当先之人是杨戬,不由愣了一下。
持国天王在旁道:“咦,我以为杨家二郎是上来寻陛下,怎地来搬兵了?”
多闻天王捋须道:“前番那孙大圣搬兵,斗部雷部三百六十星君全下去了,估计是没落到好。这回二郎真君亲自上去,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你瞧后面这些神仙,一个个气定神闲的模样。”
持国天王点头道:“也是。这些仙神跟着下去不过是混个露脸的功劳罢了。这一趟啊,咱们都不用等太久,估计用不了几个时辰便有捷报传回来。”
杨戬领着一群兴高采烈的仙神从天而降,与李靖的大军汇合到一处。金兜山上本就屯了十万天兵,如今又添了杨戬带来的数十位仙官,云头之上愈发热闹非凡。
一片祥云层层叠叠盖住了半边天,甲光与星辉交错,各色法宝的光芒乱晃。
李靖原本愁得半步不愿挪动,此刻见杨戬领了这般多的人马回来,精神也为之一振,命人在帐中摆了简易的沙盘,对着那金兜洞的方向指指点点,与众仙官商议攻取之策。
新来的仙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言语之间只觉那妖王不过是仗着圈子厉害,如今人手多了,总有法子绕过圈子直取巢穴。
洞外的牛精们早在巡山时便望见了云头上那黑压压的人影,起先还有些紧张。
可守了几日,不见上面有半分打下来的意思,牛精们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各自散了去果园摘橘子吃。
鼍洁这些时日一直蹲在果园里,以壬癸水精为那些被先前诸多仙神连番攻击而蔫了枝叶的果木一一恢复生机。
壬癸水精所过之处,枯黄的叶片重新泛绿,干瘪的果子重新饱满,整片果园又恢复了郁郁葱葱的模样。
他忙完了果木,便靠着树干歇息,仰头望着天上那越积越厚的祥云,黑压压地盖住了半个山头,也不禁咽了口口水,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那些神仙一旦有动作,他立刻拔腿就往洞深处跑。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云头除了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拥挤之外,竟无半分动手的迹象。
渐渐地,他也不怎么盯着看了,每日照常背着葫芦在果园里忙活,偶尔仰头冲那片祥云打个哈欠,便继续低头伺候果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