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真仙说道被缚龙索勒得双眼翻白,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先替老道解了绳索,老道我快要传不过来气了...”
余尽也不怕他跑了,方才见他与白晶晶争斗便已看出来他的实力也就那样。
余尽手指一指,那绳索便脱了如意真仙,落于余尽手中。
如意真仙坐起,好好喘了几口气,揉了揉被勒出道道红痕的手腕,“道友这法宝还真是厉害,老道我居然一时半会难以挣脱。”
他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泥土,站起身来朝余尽拱手道:“老道先前无礼,道友莫怪。”
又将那两个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小童儿唤出来,吩咐去烧水煮茶,这才将余尽引入正殿之中。
这聚仙庵正殿不大,倒也收拾得齐整。
当中供着三清画像,画像前香案上摆着几碟供果,香炉中青烟袅袅。两侧各有一排黄杨木椅,椅上铺着半旧的蒲团。
如意真仙请余尽坐了上首,自己在主位相陪。
不多时,两个小童端了茶盘上来,盘中搁着四只粗陶茶盏,热气腾腾。茶是山中的野茶,虽不甚名贵,却也清香扑鼻。
白晶晶与鼍洁自庵后回来,见余尽已解了那老道的绳索。
白晶晶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余尽身后站定,目光如刀般在如意真仙脸上刮来刮去,语气不善道:“公子,为何给这老道解了?”
余尽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道:“莫要无礼。如意道友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白晶晶这才不情不愿地立在余尽身后,双臂抱胸,面色不善地盯着如意真仙。
鼍洁则扶着门框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捂着犹自发虚的肚子,长长吐了口浊气。
如意真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微微发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他这一开口便先叹了口气,道:“道友莫怪老道方才为难。实不相瞒,老道确实有难言之隐。此事说来话长。”
余尽说道:“还请道友说告知,我确实对这地界不甚了解。”
如意真仙指了指外面那连绵起伏的山峦,“道友可知此地唤作什么?”
余尽道:“西梁女国。”
如意真仙点头道:“正是。这西梁女国立国已有数千年,举国上下皆是妇人当政,男子在此反倒成了稀罕物件。这也导致此地无那阴阳和合礼,便无法诞下子嗣,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遣了天官于此,将那一河之水变成个喝了能诞下孩童的水源,自此国祚才得以绵延至今。”
余尽放下茶盏,更生出几分好奇:“既是上天降下恩德,让此国女子得以繁衍,为何不干脆许她们生出男丁?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
如意真仙道:“这便又要再往前说了,这立国之初原本也是有男丁的。早男女婚配,生儿育女,便是那来往路过的商贾男子也不在少数。可后来...”
伸出手指,朝西方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那位来了。”
余尽心头微动,问道:“是哪位?”
如意真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道:“那位看上了此地的国主,要她随他一同修行。国主生性刚烈,不愿受他摆布,断然回绝。那位面皮上挂不住,便在国中降下了诅咒,也可说是禁制,便自此之后,此地世代无男子降世。便是外来的男子踏入国境,也逃不过,要么大病一场险些丧命,要么早早离去不敢久留。这是要绝了此国根基,硬逼国王就范。”
余尽问道:“那国王可曾就范?”
如意真仙摇头,声音中带了几分敬意:“不曾。这位国主可称刚烈,宁可国灭也不肯低头。她率着满城臣民日夜向天祷告,祈得久了,上苍也为之动容。于是降下天官,将那一河之水化作能诞下孩胎的神水,让此国女子不必依靠男子也能繁衍后代。这法子虽不尽如人意,总算是让一国香火得以延续,不至于断根绝脉。”
鼍洁坐在门槛上,经过这片刻调息气色已好了不少,忍不住插口道:“那我们此番路过此地,怕不是也要染上那诅咒?”
如意真仙瞥了他一眼,捋须笑道:“小友倒是不必担心。那诅咒只是针对凡人而立,你等身具修为,尤其这位道友。”
他朝余尽努了努下巴,“修为深不可测,那诅咒于你等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伤不得分毫。那些凡人男子倒是沾着便倒,至今无人能在国中久住。”
余尽心中已是雪亮。他从前便一直奇怪,这西梁女国为何与别处截然不同,原以为是地势偏僻风俗自成,不曾想背后竟有这般渊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问道:“既有子母河水可解繁衍之困,为何又要立这落胎泉?”
如意真仙放下茶盏,说道:“这便是另一桩孽债了。那子母河水初降之时,国中之人皆不信生不出男子。人人都要去试上一试,年轻的女子、中年的妇人、甚至老妪都拄着拐杖去河边舀水怀孕。结果呢?胎胎皆是女婴。有些人家不愿抚养,或弃于道旁,或溺于河中,造下了无数杀业。还有一些女子年岁尚小,或是体弱多病,强行饮了河水怀了胎,却撑不过分娩那一关,母子俱亡。凡此种种,每年不知多少冤魂绕河而哭,怨气冲天。”
他说到这里,面色也沉了下来,声音中难得地多了几分郑重:“这般杀戮,终于惊动了天庭。玉帝震怒,遣使下界申饬。国王也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一面颁下诏书,令国中女子须年满二十、有家业可依者方可饮水怀胎,一面请托镇守此地的三仙姑,以无上法力开了这解阳山落胎泉,给那些误饮了河水的女子一条回头之路。”
白晶晶一直听着,此时也忽然开口道:“你说了这许多,与你在此收取银钱有什么干系?”
如意真仙被她这般当面指责,也不恼怒,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你这女娃倒惯会记仇。老道且问你,你以为这银钱是老道自己揣进腰包了不成?这落胎泉每取一斛,便是损一分功德,折一分寿数。那胎儿虽小,却也是一条性命,老道替那些妇人担了这杀业,虽说是救人,到底是断了一条生路。若老道再行贪贿之事,早让天劫劈成灰了,还能在这解阳山上安安稳稳坐到今天?”
“收取银钱,是给那些凡人以警示,莫要轻易尝试。若这泉水一文不取,谁人还拿那子母河水当回事?今日喝了明日来落,后日又喝,反反复复,再好的规矩也架不住这般折腾。只有真到了拿得出银钱的地步,才说明那女子已有了养儿育女的家底,也才配得上喝那一口子母河水。这便是此地的规矩。”
白晶晶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冷哼一声将头别了过去,不再开口。她听得出这老道说的是实话,那些凡人若是没有代价便可随意落胎,子母河水的规矩便形同虚设。这银钱与其说是买路钱,不如说是门槛,拦住那些心存侥幸之人。
余尽听完如意真仙这番话,女儿国的前世今生在这老道口中已说得明明白白,可他方才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便开口问道:“道友方才提到镇守此地的三仙姑,不知这三位是何来历?”
如意真仙捋须道:“那三位仙姑乃是从天上下来的,道号三霄,亦称三仙姑。为首的是云霄娘娘,其次是琼霄娘娘,再次是碧霄娘娘。这三位法力通玄,尤其那云霄娘娘,修为深不可测,据传早已是大罗之境。她们镇守此国已有千年,若非有她们在,那位...”
他又指了指西边,“怕是早就绝了这一国之根基了。”
余尽心中已有了计较,故作好奇道:“贫道倒想前去拜见一番三仙姑。不知道友可有引见之法?”
如意真仙闻言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见不得见不得。这三位一般人是见不着的,莫说是你,便是老道在此住了这么些年,也只是初到此地,在此驻守之时,远远见过云霄娘娘一面。那三位住在西梁女国城外的三霄观中,只是那观门常年闭着,除非三位娘娘主动召见,否则任你敲破了门也无用。”
他顿了顿,看着余尽道,“道友还是绝了这个心思吧。那三仙姑脾性各异,贸然前去怕是落不到好。”
余尽也不再多言,只是将杯中茶水饮尽,站起身来朝如意真仙拱手道:“多谢道友解惑。今日多有得罪,还望莫怪。”
如意真仙也站起身来还礼,又看了一眼瘫坐在门槛上脸色犹自发白的鼍洁,语气中难得地多了几分歉然:“是贫道该赔个不是才对。早知你是我那侄儿的师父,老道也应该多有些礼数才是。”
他干咳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鼍洁手中,“这几粒培元丹是老道自己炼的,虽算不上什么上品丹药,倒也能补补元气。小友莫嫌寒碜。”
鼍洁捧着布袋,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当下余尽便向如意真仙辞了行,带着白晶晶与鼍洁离了聚仙庵。
鼍洁才恢复几分元气,不敢再轻易变化真身,三人便驾云而起,往西梁女国方向缓缓飞去。
如意真仙看着几人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此时发现余尽喝过的茶碗边上竟然放着一锭银子,当下也不禁失笑:“我这侄儿倒是拜了个好师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