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唐僧师徒四人沿河岸行了二三里路,果然望见上游有一处渡口。那渡口泊着一条小船,撑船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艄婆,正坐在船头打盹。
悟空上前叫醒了他,那老艄婆睁开惺忪睡眼,见这四人模样古怪,倒也不怕,只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来:“渡河先付银子。”
唐僧叫八戒取了铜钱递过去,老艄婆掂了掂,这才将他们让上船来。
船至河中,水波潋滟,清澈见底。
八戒趴在船舷上,望着那河水啧啧称奇:“师父你看,这水也太清了,莫说是河,便是山泉也没这般透亮。老猪我赶了这半日路,口渴得紧,且喝几口润润喉咙。”
说罢便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捧了一捧河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唐僧也觉着口干舌燥,便也学着八戒的样子,掬了一捧河水饮下。
过了河,四人继续西行。走了不过三五里路,八戒忽然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师父,不好了,我这肚子里像是揣了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还一动一动的。”
话音未落,唐僧也觉着腹中一阵绞痛,那肚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疼得他满头大汗,面色惨白,险些从白龙马上栽下来。
悟空急忙上前扶住,沙僧也搀住了八戒。四人踉踉跄跄走到路边一处村庄,寻了一户人家投宿。
那家主人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满面皱纹,见了他们这般模样,倒也不惊:“几位长老可是渡河时喝了那子母河的水?”
悟空道:“正是。那河水有什么古怪?”
老婆婆摇头道:“长老有所不知。那子母河乃是我西梁女国的一条神水。但凡喝了那水,不论男女,几日之内便要怀胎生子。你这师父与那长嘴大耳的,想是都喝了罢?”
唐僧闻言,大惊失色,强撑着问道:“婆婆,这...这可有什么解法?”
老婆婆道:“有是有。离此三十里,有座解阳山,山中有一口落胎泉,那泉水能解此厄。只是那泉水被一个叫如意真仙的道人占着,寻常人要取水,须得备上重礼去求他才行。”
悟空听了,便叫沙僧好生照看师父与八戒,自己一个筋斗云,往解阳山方向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解阳山聚仙庵前。只见那庵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聚仙庵”三个金字。
悟空上前叩门,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小道童的脸来。
那小道童上下打量了悟空一眼,见他毛脸雷公嘴,倒也不惧,只冷冷问道:“来者何人?”
悟空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路过此地。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特来求些落胎泉水。”
小道童将门一关,进去通报。不多时,门又开了,一个道人走了出来。只见那道人:
头戴星冠光灿烂,身披鹤氅气飘然。
腰间紧束丝绦带,足下轻踏麻履鲜。
面如满月光含润,目似清泉水隐烟。
手执一柄拂尘子,飘飘却有几分仙。
如意真仙立在门前,将拂尘一摆,不冷不热地道:“原来是大圣到了。取水不难,只是我这聚仙庵有个规矩,落胎泉水不白送人,需得银子才可换水。”
悟空道:“要多少银子?”
如意真仙竖起三根手指:“十两纹银,一分不少。”
悟空闻言,他从未干过还要使银钱的勾当,当下心中便有三分火气,暗忖道:“俺老孙在车迟国因那三清像之事,已被老君教训了一回。此番若再强抢,怕又要惹出祸事来。”
当下强压住性子,道:“俺老孙出门匆忙,不曾带得银两。你且先把水给我,回头我加倍送来。”
如意真仙摇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水。没有银子,休想取走一滴。”
悟空无奈,只得驾云回去。
到了那老婆婆家中,见唐僧与八戒两人捧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叫唤,八戒更是嚎得震天响。
悟空上前道:“八戒,你那私房银子呢?拿出来给哥哥去买泉水。”
八戒捂着肚子,哼哼唧唧道:“哥哥说哪里话?俺老猪哪来的私房银子?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是师父的,俺便是有几个铜板,也早买果子吃了。”
悟空冷笑道:“你这呆子,若不给银子,便自己生个猪仔出来罢。”
八戒还要嘴硬,那边唐僧已疼得受不住了,颤声道:“八戒,你若有银子便快些拿出来,为师实在受不住了。”
八戒见师父这般模样,却仍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疼。
悟空拿他无法,便对沙僧道:“师弟,你随我同去。他既不肯出银子,咱们便想别的法子。”
沙僧应了一声,兄弟二人驾云往解阳山而去。
到了聚仙庵前,悟空却不叩门,只在门外高声叫道:“如意真仙,俺老孙又来了。”
如意真仙开门出来,见悟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晦气脸的和尚,便道:“大圣可是带着银子来了?”
悟空堆起笑脸,上前两步,拱手道:“真仙有所不知,俺老孙与那大力牛魔王昔日乃是结拜兄弟,你我两家有这般交情,还谈什么银子不银子?你先把水给我,日后俺老孙自有厚报。”
如意真仙闻言,只是将拂尘轻轻一摆,道:“大圣此言差矣。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只是结拜?大圣若真是俺兄长的兄弟,便该体谅俺守山的辛苦,更不该叫俺坏了规矩。”
悟空见他油盐不进,心中虽恼,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一边与他东拉西扯地套近乎,一边暗暗朝沙僧使了个眼色。
沙僧会意,悄悄退后几步,绕到庵侧,望见那庵后有一口水井,井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落胎泉”三字。
沙僧心中暗喜,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取了井边一只木桶,正要往井中打水,忽听身后一声冷喝:“好个偷水贼!”
原来如意真仙早察觉有异,虚与悟空周旋之间,一直暗中留意着庵后动静。
他转身大步赶至井边,拂尘一挥,一道劲风扫来,沙僧躲闪不及,手中的木桶被打落在地,桶中的水洒了个干干净净。
悟空赶过来时,如意真仙已挡在井前,冷笑道:“大圣好大的名头,却行这般鸡鸣狗盗之事。没有银子,便休想取走半滴泉水。二位请回罢。”
悟空与沙僧面面相觑,只得退出庵外。
沙僧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往常降妖除魔何等威风,今日怎的这般忍气吞声?那道人虽有些本事,却也不是咱们兄弟的对手。”
悟空叹了口气,将车迟国三清像一事与金兜山老君教训他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那老官儿叫我明白一个道理,这天地间自有规矩,便是俺老孙也不能肆意妄为。那如意真仙占着落胎泉,虽说是收银子,却也是他的规矩。若俺老孙仗着神通硬抢,便是我理亏,那老官儿怕又要寻俺的不是。”
沙僧听了,也觉着有道理,想了想又道:“既不能硬抢,那便只能想法子凑银子了。”
悟空道:“师弟,你可知道八戒那私房银子藏在何处?”
沙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师兄的银子都藏在左耳朵眼里,此前我半夜起来,无意中瞧见他偷偷取出来数过。”
悟空哈哈大笑,拍了拍沙僧的肩膀:“好师弟,你且回那老婆婆家等着,看俺老孙如何叫那呆子把银子吐出来。”
沙僧自回村中不提。悟空驾云回到那老婆婆家中,大步走到八戒床前。八戒正抱着肚子哼哼,见悟空面色不善地走过来,心里便有些发虚,往后缩了缩:“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悟空不与他废话,一把揪住八戒那只蒲扇大的左耳朵,往里头一掏一拽,果真躺着几锭银子,数了数,恰好十两出头。
八戒见私房钱被翻了出来,登时嚎啕大哭:“那是老猪我攒了几年的本钱,你这遭瘟的猴子!”
悟空一把抄起银子,骂道:“呆子,这些银子买水救你和师父的,剩下的回头再还你便是。”
说罢也不理他哭闹,驾云便往解阳山去了。
这一回,如意真仙见悟空当真拿出了银子,倒也爽快,命道童取了一只玉瓶,满满灌了一瓶落胎泉水递与悟空,道:“这泉水只需饮上一小口,胎气自解。”
悟空接了泉水,道了声谢,纵云回到村中。
他先给唐僧灌了一口,又给八戒灌了一口。那泉水入腹,不过片刻工夫,二人腹中便咕噜噜一阵响,那鼓胀的肚皮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疼痛也随之而解。
唐僧缓过劲来,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对悟空道:“徒弟辛苦了。”
八戒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又看了看悟空手中的玉瓶,登时又嚎了起来:“俺老猪的银子就买了这么一瓶水...”
悟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这呆子,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银子?走吧,上路。”
师徒四人谢过那老婆婆,收拾了行李,继续西行。
唐僧此番受了大罪,身子甚是虚弱,骑在白龙马上摇摇晃晃,面色蜡黄。
八戒虽解了胎气,但丢了那攒了许久的私房银子,一路上唉声叹气。
走了约莫大半日,前方地势渐渐开阔,远处隐隐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来。那城墙巍峨,朱甍碧瓦,气势颇为不凡。
待到近前,只见城门大开,城中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细看之下,满城之中竟不见一个男子,挑担叫卖的是女子,挽篮采购的是女子,街头耍把式卖艺的是女子,巷口喝茶聊天的是女子,连城门口执戟而立的守城士卒,也都是些英姿飒爽的女子。
唐僧骑在马上,看得目瞪口呆。八戒方才还在为银子的事嘟囔,此刻也不嘟囔了,张大了嘴巴四处张望,气也不叹了,两只眼珠已然快要看不过来了。
那些女子见了他们四人,却丝毫不怕。
要知道唐僧生得白白净净倒也罢了,那悟空雷公嘴、八戒猪头大耳、沙僧晦气脸,寻常人见了都要吓得躲闪,可这满城女子反倒眼睛放光,仿佛瞧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一个卖布的妇人先叫了起来:“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这一声叫不打紧,整条街的女子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霎时间,那些挑担的放下了担子,卖货的撇下了摊子,逛街的停住了脚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个伸手摸八戒的耳朵,那个踮脚戳悟空的脸,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这个毛脸的好生稀奇!”
“那个长嘴大耳的倒是壮实!”
“中间那骑白马的和尚生得好俊!”
唐僧被这阵仗吓得面如土色,只管低着头念经,连眼睛都不敢睁。
八戒倒是乐了,咧着嘴嘿嘿直笑,还时不时朝那些女子招招手,惹来一阵尖叫。
悟空被摸得不耐烦,呲牙咧嘴地吼了几声,那些女子反倒笑得更欢了。
沙僧把担子举得高高的,生怕被人挤翻了,一张晦气脸此刻也多了些慌张。
正自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一阵整齐的步伐声响,一队顶盔掼甲的女兵分开人群,持着长戟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个女将,头戴凤翅盔,身披连环甲,腰悬一柄长剑,面如秋月,眉似远山,虽生得秀丽,眉宇之间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她将手按在剑柄上,沉声喝道:“将这四人带回宫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