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本就饿得心中发躁，又见他身前酒肉齐全，闻言当先不服道：“你这和尚好没道理哩！俺们长得虽不周正，却是正经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倒是你，在佛祖金身前饮酒吃肉，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规矩？”
余尽将手中佛经放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你真是和尚？”
八戒挺起肚子，道：“自然是！俺老猪拜了师父，受了菩萨戒行，怎不算和尚？”
余尽问道：“那你可曾吃过肉？”
八戒神色一僵：“这个...”
余尽又道：“可曾饮过酒？”
八戒眼珠转了两转，悄悄后退一步，躲到唐僧身后：“俺老猪从前的事，怎好拿到如今来说？”
悟空在旁看得好笑：“呆子，方才不是你叫得最响么？如今人家问上两句，怎又缩了？”
八戒嘟囔道：“猴哥，你只会帮着外人欺负我。”
悟空不再理他，上下打量余尽，问道：“你这和尚周身佛光不弱，可是西天哪位菩萨，或是哪尊罗汉化身？”
余尽摇头道：“贫僧尚未证得果位，哪里敢称菩萨罗汉？不过有幸得观音大士指点几句，方在佛法上略有所得。”
唐僧一听“观音大士”四字，登时肃然起敬，双手合十：“原来尊者也曾受菩萨教诲，失敬，失敬。”
悟空便又问道：“既受菩萨指点，你可是从西天灵山而来？”
余尽摇头：“贫僧自东胜神洲而来。”
悟空听得这话，双目微微一亮：“东胜神洲甚大，你是哪一方人士？”
余尽道：“不过海上一座无名小岛，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悟空又问：“那你可曾听过花果山？”
余尽故意怔了一怔，随即笑道：“花果山如何不知？那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水帘洞更是天下少有的福地，齐天大圣孙悟空，便是从那里出来的。”
悟空嘴角顿时扬起。
余尽继续道：“贫僧早年游历东海，也曾去过花果山一带。听闻那齐天大圣闹过龙宫，又曾反上天庭，自立齐天之号。后来保大唐圣僧西行，求取真经。贫僧正是听闻大圣事迹，才离了东胜神洲，欲往灵山求个正果。”
悟空听得浑身舒坦，故意咳了一声：“你既久仰齐天大圣，怎又不认得俺老孙？”
余尽看了他几眼，面露狐疑：“你是...”
悟空将胸膛一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余尽仿佛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片刻，立马从蒲团上起身，热情地抓住悟空一只手：“原来真神就在眼前！贫僧眼拙，竟不曾认出大圣！”
“来来来，今日既有缘相见，定要与我饮上几杯。贫僧仰慕大圣已久，正有许多旧事想要请教。”
悟空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想起唐僧就在旁边，忙将手抽了回来。
“饮酒之事日后再说，俺如今保师父西行，不好坏了规矩。”
余尽点头赞道：“大圣能克制本心，护持师长，果然比传闻中更有修行。”
悟空听得更觉受用，只是嘴上仍道：“好说，好说。”
唐僧见二人说完，方才上前合十：“贫僧玄奘，奉唐王旨意西行求经，不知尊者法号如何称呼？”
余尽笑道：“贫僧法号三升。”
八戒在唐僧身后探出脑袋：“三升？倒与我师父一个辈分，都是三字开头。”
余尽道：“这法号是我自家取的。”
唐僧有些疑惑：“出家法号多由师长所赐，尊者为何自行取名？”
余尽拍了拍身旁酒坛：“只因贫僧酒量太大，若放开来喝，十坛八坛也未必尽兴。为免误了修行，便给自己立下规矩，每日只饮三升，因此唤作三升。”
八戒闻言，顿时笑出声来：“每日才饮三升，也敢说酒量大？俺老猪当年随便一喝...”
唐僧回头瞪了他一眼，八戒连忙闭嘴。
余尽却笑道：“原来竟也是酒中知己，改日正可论上一论。”
八戒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又见唐僧面色不善，只得装作没听见。
唐僧见余尽举止洒脱，周身佛光又清净澄澈，心中虽对酒肉一事不甚赞同，却也知世间修行法门甚多，不敢轻易断言。
他在一旁蒲团坐下，问道：“三升尊者既欲西行求法，如今修的是哪一乘佛法？”
余尽道：“只读过些小乘经义。”
唐僧闻言大喜，他早年在大唐所习也多是小乘教法。此番西行，正是为求大乘真经。如今遇上一位同样精通小乘的高僧，自然生出论法之意。
“贫僧昔日在长安，也曾研习小乘之法，不知可否请教一番。”
余尽请他坐定，二人便在大雄宝殿之中谈论起来。
寺中众僧听说两位高僧论法，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聚在殿外旁听。住持也坐在门边，神情恭敬。
余尽拿起酒盏，轻轻一晃：“世人烦恼究竟在酒中，还是在人心？”
唐僧看着酒盏，道：“酒能乱性，使人昏沉，故戒酒可护持清明。”
余尽问道：“若有人饮酒而心不乱，有人虽滴酒不沾，心中却日日妄想酒肉，何人更近清净？”
唐僧略一沉吟：“自然是前者心境更高。但凡夫心性不定，不能以少数得道之人，废去众生共同应守的戒法。”
余尽笑道：“圣僧此言有理。戒律如河上之桥，未能凌空虚渡者，自当从桥上行走。可若已能飞渡，却还执意背着桥行路，那桥也成了束缚。”
唐僧道：“戒为舟筏，本就不可执着。但未至彼岸前，亦不可轻弃舟筏。”
余尽将酒饮尽：“所以贫僧吃肉饮酒，不是说天下僧人皆可如此。只是贫僧所修，在守心而不在守口。”
“肉入口中，不过滋养血气；酒入腹中，不过一团水火。若心无贪恋，食亦是空，不食亦是空。”
唐僧道：“尊者说的是心不染相。可众生常以‘心中无碍’为借口，纵容自身欲念。口中说不执，心中却已深陷其中。”
余尽看了看手中酒杯，笑道：“故而真修与假修，只能问自己。守住自心，天长日久，道行自会给出答案。”
唐僧微微颔首：“三升尊者所言，倒与禅门观心之法颇有相通。”
八戒在旁听得直挠头。
余尽开口道：“贫僧有一问，若心中明知一事危险，却因不忍旁人受苦，仍去涉险。此念是执，还是慈悲？”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若为求名、求报、求心安，便仍有执。若明知自身可能受损，却只因不忍见众生受苦而出手，便有慈悲。”
“只是慈悲亦须有智慧。若一人盲目赴死，非但救不得旁人，反使更多人为其受苦，也非真正善行。”
这几句话落下，余尽心中微震，自己一路行来，所求似乎是有了朦胧的答案。
殿中众僧听得入神，有人低声念佛，有人闭目思索。住持望向余尽身前的酒肉，眼中原本的不解也渐渐少了几分。
余尽又与唐僧说了些其他佛法修行，论到最后，唐僧合掌道：“尊者虽行迹不拘，论法却有真见。贫僧受教了。”
余尽回礼：“圣僧戒行坚定，又不执死理，贫僧也有所收获。”
两人这一番论法，已然说到了斜阳入殿。
末了，唐僧问道：“尊者既欲往灵山求法，为何停在祭赛国，不再西行？”
余尽道：“贫僧行至此国，见国主因宝物失窃，便迁怒僧众，沿街捉拿，刑罚不止。贫僧不忍佛门弟子无辜受苦，便入宫劝国王改过。”
“如今他已释放众僧，又命百姓礼佛。此事虽略有成效，却还须观察几日，故而暂留金光寺。”
唐僧听罢，肃然合十：“尊者救众僧于苦难，又引一国向善，实是大功德。”
余尽谦逊道：“不过尽些微力。”
唐僧想起自己入寺时所见宝塔，便道：“贫僧向来遇寺拜佛，遇塔扫塔。如今佛已拜过，还想去后院宝塔洒扫一番。”
余尽笑道：“圣僧自去便是。”
住持听见，忙起身引路。
悟空跟在后面，低声问道：“住持，那三升和尚方才所说，可都是真的？”
住持连连点头：“三年前国宝失窃，我寺僧人尽数受罪，前些日子三升尊者忽然降临，亲入王宫，才使国王赦免僧众。若非尊者，我等如今还不知要在牢中受苦多久。”
悟空问道：“既知宝物失窃，为何不去寻找？”
住持道：“三升尊者说，国宝乃佛门圣物，只要我国上下诚心敬佛，罪业渐消，宝物自会归来。若有高僧于此悟得佛法妙道，说不得还会有佛宝重新出世。”
唐僧听得点头：“佛宝随缘，强求不得。若心诚法明，自有感应。”
悟空却挠了挠脸，他总觉得此事哪里不对。
宝物丢了，不去查贼，只叫一国百姓念经等它自己回来，未免太过玄虚。可那三升和尚佛光纯正，论法又确有见地，似乎也不像招摇撞骗之辈。
八戒见着那高塔，忽然捂着肚子说道：“师父，俺老猪干粮只吃了半块，这会儿浑身没力气，哪里爬得动高塔？”
沙僧也道：“我去看守行李与白龙马，免得无人照应。”
唐僧无奈，只带悟空随住持往佛塔而去。
而随着僧人们渐渐离去，正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余尽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继续参悟祖巫符文，忽听门外脚步轻响。
八戒探头探脑地折返回来，左右看了几眼，凑到近前说道：“那个...三升师父。你这些酒肉，可否分俺一些？俺老猪实在饿了许久。”
余尽看了他一眼，笑道：“天蓬元帅只管自取便是。”
八戒也不客气，抱起酒坛便灌了一大口，酒入喉咙，他忽然停住，瞪大眼睛：“你怎知道俺是天蓬元帅？”
余尽神色自若：“齐天大圣护送唐朝圣僧西行，身旁有天蓬元帅、卷帘大将，此事早已传遍三界。贫僧岂会不知？”
八戒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便重新抱起酒坛。
余尽看着桌上剩下的肉食，问道：“这些可够？”
八戒连连摇头：“这些哪里够哩！”
余尽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唤来门外小和尚：“再去买十斤熟肉、三只烧鸡。余下银钱，算你跑腿的赏钱。”
小和尚接过银子，看了看大口喝酒的八戒，又看了看满身佛光的余尽，终究没敢多问，提着篮子匆匆出了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