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伸手一抓,将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赤身鬼、杏仙六个草木精怪一并摄在掌中。
六精只觉周身法力如开闸之水,源源不断向外倾泻。千年吸月华、餐朝露、纳灵气才积下的一点根基,如今竟似风中残烛,被那黑衣青年轻轻一吸,便摇摇欲灭。
十八公白须乱颤,连声哀告:“上仙饶命!小老儿等修行不易,从未害人,愿为上仙洒扫洞府,供奉灵果!”
孤直公虽素来性情刚直,此刻也面色惨白,只勉强撑着一口气道:“我等不过草木成灵,法力浅薄,实不堪上仙取用。”
杏仙更是双眸含泪,衣带杏黄失了光泽,低声道:“若上仙要灵根枝叶,妾身愿献,只求留一线生机。”
余尽神色不动,识海之中,万仙图已自行展开。
图卷上几道模糊身影渐渐亮起。有老松虬枝,有孤柏凌霜,有藤萝凌空,有古桧拂云,有赤木如鬼,有杏花含香。只是那图影起初虚浮,似隔雾看花,始终不曾完全凝实。
“法力不够。”余尽心念一动,指尖微微收拢。
六精顿觉体内精血被抽出一缕。
那精血不同于寻常妖血,更像是草木本源之汁,或苍青,或赤红,或淡金,带着清香与木灵气。几缕本源没入万仙图中,图上六道身影终于彻底补全。
金字一一浮现,却皆不过寻常收录之名,并无惊世之赐。
余尽早有预料,倒也不甚失望。
六精被吸干大半法力,又被抽去部分本源精血,已然瘫软在地,个个面如死灰。
赤身鬼双眼发直,喃喃道:“完了,完了,今日怕是要被做成柴烧。”
拂云叟苦笑道:“我等昔年闲吟风月,自诩逍遥,谁知一朝遇劫,连根本也保不住。”
余尽将他们随手扔在青石前,问道:“你们各自修行多少年?可有师承?”
十八公伏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才答道:“小老儿本是岭中一株老松,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修行已有数千载。”
孤直公道:“我为古柏成灵,亦是借此地木脉清气,才得化形。”
凌空子气息微弱,道:“我本藤萝,攀附古木而生,久沐星辉,偶得灵识。”
拂云叟、赤身鬼、杏仙也各自说了来历。
无非皆是草木有灵,受此地灵气、月华、山川木脉浸润,历经千年,方才修成如今模样。
余尽说道:“你们方才说在此修炼了数千年,就只修出这么点道行?以这荆棘岭的灵气浓度,若是有人指点,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吐纳之术,数千年下来也早该入了仙道。你们这般浑浑噩噩地吸收天地精华,如同老牛反刍,便是再修万年也难有寸进。你们那些道法,当真没有旁人传授?”
几个树精面面相觑。十八公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方才迟疑道:“上仙这般一说,小妖倒也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小妖记得自己开了灵智之后,似乎便知道如何吸收灵气、如何化形。可这些法门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小妖竟是一点印象也无。仿佛...仿佛本就该知道一般。”
余尽眉头微挑,又将目光扫向其他几个树精。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三人也都是一脸茫然,赤身鬼更是摇了摇头,闷声道:“小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日忽然便醒了,醒来便知道怎么做。”
余尽沉吟了片刻:“这般情形确实不似自行参悟,自行参悟的道法,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磕磕绊绊的痕迹,哪有这般浑然天成、仿佛刻在本能中的道理。必然是有人传了他们道法,只不过那人手段极为高明,将传授的过程从他们记忆中抹去了,只留下那修炼的法门。这荆棘岭上的精怪,背后恐怕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而且这几名木精实力平平,即便补全万仙图,所得也不过聊胜于无。余尽放眼望向这片莽莽苍苍的荆棘丛林,他心中已有了一番计较:“此处真正有用的,反倒是这里灵气、木脉与这八百里荆棘岭中繁盛草木。”
此前他得毒经,其中诸般毒草灵植、解毒灵根、炼丹辅药,多数世间难寻。又有三霄传下的惑仙丹之法,若能在此试炼一番,或可炼成一炉可用之物。
“地藏黑钵、修罗王莲台,如今仍难撬开,小雷音寺那黄眉手中宝贝不少,金铙、人种袋皆非凡物。若我能多几样迷神惑仙之丹,届时便可多些操作。”
他瞥了六精一眼:“你们既是草木成灵,便说说此地都有哪些灵植。”
十八公不敢怠慢,忙道:“山中有紫芝、青藤、玉叶兰,亦有百年朱果、石髓苔、月华桑。”
杏仙道:“南坡花谷中有迷神香蕊,虽不算仙品,却可使凡人昏沉入梦。”
赤身鬼道:“西崖毒藤颇多,凡兽触之即麻,若炼作毒汁,亦有些用处。”
余尽听罢,心中渐渐有数:“现有之物还是太少,毒经所载数千种材料,若一一搜寻,不知要耗多少时日。倒不如在此造一处药岭。”
念头既定,余尽抬手按向虚空,造化神通缓缓运转。
天地灵气顿时汇聚如潮,草木生机从地脉深处被牵引上来,化作点点青光,又在毒经所载形意引导下,凝成无数种子、根须、嫩芽。
这并非真正凭空造物,而是攫取天地灵机,依照草木之理,催生本可存在之物。
顷刻间,数千种不同植物在山岭间铺展。
有叶如蛇鳞者,触风即吐黑雾;有花开七色者,香气能乱神魂;有根似人形者,须发皆赤;有藤蔓泛蓝光,缠住山石便渗出寒毒;也有清净灵草生于毒物旁侧,叶尖凝露,恰能化去其毒。
六精看得目瞪口呆。
余尽又催动句芒神通,青木祖巫之力落入山岭,所有新生草木顿时疯狂拔高。幼芽成株,枝叶舒展,花果凝结。整片荆棘岭如被春神一口气吹过,数百里山林同时发出沙沙鸣响。
紧接着,他以时间神通笼住数片山谷。
谷中日月仿佛加速流转,外界不过一炷香,内里已似经历数月。那些需要百日方能成熟的毒草灵植,很快便长成一片。
那几个树精看得胆战心惊,却也得了余尽神通的滋润。
他们本就扎根此地,如今周围又多了这许多灵草灵木,灵气浓度凭空暴涨了数倍不止。
六人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泰,原本那点修为上的瓶颈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仅如此,周围许多原本只有灵智、未能化形的草木,也因这场造化机缘得了好处。
一株毒藤化作青面小童,惊慌地从石缝中爬出;一朵白花凝成少女模样,刚一落地便不知所措;几棵老竹摇身一变,成了瘦长青衣人,齐齐向峰顶拜倒。
化形者不多,却也足有十余名。
余尽看着这些新生草木,心中又忽地想起金箍仙马遂所斩恶尸。
“天地自有善恶分化,这般倒是有趣。若我分出两道化身,一者炼制灵药,一者炼制毒药,或可观其中变化。正好此地草木精怪不少,可作一番试验。”
他闭目片刻,体内两缕精血分出。
一缕化作白袍道人,面容温润,眉眼含笑,一缕化作黑袍道人,神情冷峻。
两具分身一左一右立在峰顶。
白袍分身笑道:“炼毒杀敌,护身破阵,方是实用。”
黑袍分身也笑道:“炼药救人,积德行善,倒也合我心意。”
余尽本体看着他们,忽觉颇为微妙。
分身虽出自自己,却因所承念头不同,气质已截然两样。
十八公等精怪被这一幕震得不敢出声。
余尽淡淡道:“你等既受我造化,便须为我做事。此地往后分作两处。黑袍主灵药、解毒、养生、炼丹;白袍主毒草、迷魂、毒丹、毒器。你们各依本性,由他们挑选。”
黑袍分身先走向十八公、孤直公与杏仙,说道:“你等木性清正,随我去东岭。”
十八公不敢拒绝,连忙叩首:“愿听上仙差遣。”
杏仙见白袍温和,心中稍安,也低头应下。
白袍分身则看向赤身鬼、毒藤小童与几株带煞气的草木精怪,说道:“你们随我。”
赤身鬼脸色一苦,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拂云叟与凌空子被分在两边,一者辅助灵药,一者看管藤蔓毒材。
余尽本体则开始研究惑仙丹之法,在神魂中缓缓推演。
“惑仙丹需迷神花、太阴露、万年藤心、魂香草、忘忧根,又须一味能牵动仙神元神的主药。此地材料尚不足,但有造化与时间神通,倒可慢慢补齐,若再配毒经之法,不必害其性命,只乱其神智、牵其幻觉,也未必不能成丹。”
山风吹过,八百里荆棘岭灵气翻涌。
新生药草摇曳,毒花吐雾,灵果含霞。原本阴森难行的山岭,竟逐渐生出一股奇异药香与妖气交织的味道。
黑袍、白袍两具分身各带一批精怪离开峰顶。
行出数十里后,二人同时施展神通。
东岭之上,黑袍分身引清泉绕山,移灵木成篱,建起一方草庐村落。村中药圃分列,灵草有序,木精们被指使去采集清灵药材、晨露花粉与养神果实。
西岭深处,白袍分身则以毒藤围山,瘴雾作墙,白骨般的枯木搭成屋舍。赤身鬼与毒藤小童等精怪战战兢兢地穿行其间,采毒草、刮毒液、收妖虫毒囊,又将一株株新生毒植按毒经方位栽入黑土之中。
两处村落相隔数十里,一清一浊,一善一恶。
炉火很快升起。
黑袍村中丹香袅袅,白袍村中毒烟沉沉,精怪们在两具分身指使下,开始各自收集灵草毒草,着手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