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本体仍坐于荆棘岭灵峰之上,天罡地煞阵旗半隐于四野,星光如细雨,垂落青石。
他身前一座临时炼制的丹炉悬空而转,炉下六丁神火无声燃烧。
炉旁摆着黑白二身陆续送来的灵液、毒汁、花露、草髓,或青如琉璃,或黑似墨玉,或红若凝血,或白如寒霜。
余尽有功德金轮加持,他参悟诸毒之理,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那万毒生克、草木君臣、丹药佐使,一重重在识海中流过,宛如清溪绕石,虽曲折千回,却终有脉络可寻。
只是越往深处,他越觉炼丹一道广博难测。
毒经之中有一味九转毒丹,号称丹成之后,寻常金仙闻一缕丹气,便要元神昏沉,血肉化水。余尽原以为自己有六丁神火在手,又得毒经总纲,炼它不过多费些工夫。
可真个推演起来,才知可怖。
九转毒丹每一转皆比前一转复杂九倍。到得第九转,炼化、分液、合毒、温养、返火、凝丹诸般变化相加,竟近四亿步骤。每一步火候稍差,毒性便乱;每一味草木稍偏,丹气便逆。
饶是余尽如今神魂强横,又有功德金轮助悟,也不过堪堪拆解出前三转。
他睁眼望着丹炉,不禁叹道:“老君炼丹之术,当真恐怖如斯。九转金丹能夺天地造化,想来其中变化更胜此毒丹万倍。难怪三界之中,提起丹道便绕不开兜率宫。”
不过推演九转毒丹虽难,倒也并非全无所得。
在拆解前三转之时,余尽借毒经之理,反倒将九曲黄河阵中惑仙丹的炼制法门梳理了出来。
此丹不以杀人为上,而以迷神、乱气、惑法为要。若用于阵中,能使敌人五感错乱,三花不稳,五气迟滞,甚至一时分不清天地方位、过去未来。
“若我那诸般阵中再添此丹,便是再多金仙入阵,也要先失三分清明。”
余尽心中微动,继续以六丁神火温养丹液,等待丹药逐步成型。
荆棘岭另一边,却已渐生动荡。
起初黑袍与白袍各取四百里。
白袍占了西边四百里,培植毒草,炼制毒丹。那一片山岭虽外表仍是青翠苍苍,可草叶却多是毒草,花蕊里藏迷烟,藤蔓之上养毒虫。蜈蚣盘根,毒蜂筑巢,蛇蝎潜叶,夜间一到,满山皆是窸窸窣窣之声。
白袍坐于毒村,日日驱使那些毒草小妖采露取汁,又放出各种毒虫互相厮杀。
胜者吞败者之毒,败者化作毒泥滋养毒草。
他还以小妖试验毒丹,有毒丹能使毒草小妖一夜长出三尺根须,也有丹药叫藤妖浑身麻痹,七日不能动弹。幸而黑袍就在东边村中,凡被毒性折磨得撑不住的精怪,逃到东村,便能得灵药救治。
黑袍初时并不争,只守着村落,炼制解毒丹、固元露、养神汤。凡受伤、受毒、受惊的精怪前来,他皆收容。
久而久之,西边精怪被白袍折腾得死去活来,修为却也因毒丹刺激进境极快;东边精怪日子安稳,法力增长虽慢,根基却更加平和。
白袍见黑袍只知守村,不肯扩张,便笑道:“善者退让,恶者进取,果然如此。”
于是他驱使毒藤毒虫,越过原本边界,将整个八百里荆棘岭都渐渐纳入毒域。
表面仍是草木苍翠、繁花如锦,实际却处处是毒草,步步藏毒虫。风里有麻痹魂魄的粉,泉中有乱人法力的水,连看似寻常的桑叶,也被炼成能引动心火的毒叶。
那些精怪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却又离不开此地,那白袍的丹药确实能增长修为,黑袍的灵药又能疗伤续命,他们在这折磨与造化之间反复横跳,当真是苦不堪言。
黑袍终于不再沉默,来到余尽本体之前,说道:“本尊,白袍所行,有伤天和。他以毒虫厮杀为乐,以小妖身躯试丹。此等行事,恐引天道不喜。”
余尽睁开眼,唤来白袍。
白袍踏着一缕黑色云气而至,衣袍洁净如雪,脸上仍带笑意。
余尽问道:“你为何要将八百里山岭尽数化作毒域?”
白袍拱手道:“本尊分我出来,不正是要观恶、行恶、明恶么?若要理解恶而不行恶,只在口头说几句贪嗔痴,如何看清恶尸之根?”
白袍继续道:“若要理解恶,便要行恶。否则如何能明白恶念的本质,如何能斩出心中恶尸?”
黑袍道:“行恶不等于放纵。折磨、争斗、以众生为炉鼎,只为贪求毒药之功,便是恶念牵心。以他人之苦成全己道,这也不是理解恶念的正道。你应当明白自己心中之恶,而非这般肆意妄为。”
白袍笑道:“我并未杀他们,毒丹虽苦,却能助他们法力大进。那些毒虫互相吞噬,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只是让这过程快些、明些。他们得了造化,还该谢我才是。”
黑袍神色沉静:“你给了造化,也给了恐惧。若众生因畏你而修行,因痛苦而增长,这便不是善果,而是恶因裹着利益。”
白袍反问道:“天地修行,何处没有痛苦?雷霆锻体痛不痛?星辰淬骨苦不苦?本尊吞祖巫精血时,肉身几乎炸裂,莫非也是天道作恶?”
黑袍道:“自择苦行,与被迫受苦不同。”
白袍眼中笑意稍冷:“我心中之恶,便是如此。以万物为试验,以结果证大道。只要能炼成有用之丹,只要能护住本尊性命、保全本尊大道,耗些草木精怪,折腾些毒虫毒草,又有何不可?”
“若我真释放完全恶意,莫说八百里荆棘岭,便是八千里山河,也能一念改成毒域。如今已算克制。”
黑袍看向余尽说道:“本尊,善恶不只在天地评判,也在己心取舍。你若任他行去,日后斩恶之时,所斩未必是恶,或许只是为自身方便找出的借口。”
余尽沉默良久。
黑袍、白袍皆由他精血与念头化出。二人所思所辩,与他本体并无本质差别。
白袍所说,并非全无道理。
他一路行来,何曾没有为了自身大道而算计他人、抽取法力、收录图谱?
黑袍所言,也刺中要害,若一切都能以“大道需要”遮掩,恶便永远不会被称作恶。
余尽看着二身,轻声道:“我如今道行,果然还差得远。”
他无法替二身断出一个绝对答案,只能说道:“白袍,不许多造杀孽。试丹可为,却不得坏他们根基性命。黑袍,你若觉得他错,便以你的法门去争。”
白袍轻笑一声,拂袖而去:“那便看善能救多少。”
黑袍也转身离开:“也看恶能走多远。”
自此之后,荆棘岭真正乱了起来。
黑袍不再只守东村,他以四百里为界,重新培植灵药灵草。清泉被引入山谷,解毒花开在毒藤旁边,养神草扎根于瘴气边缘,灵芝与毒菇争夺腐木之气。
他还教精怪辨毒、解毒、护根、养神。
凡被白袍毒虫逼迫的草木小妖,黑袍便授以御虫香与净体露;凡被毒藤侵占地脉的灵草,黑袍便引来甘泉与木气,使其重新扎根。
白袍见状,只是不屑:“本体都在修炼毒经,你拿什么与我斗?”
他放出更多毒虫,炼制更猛烈的毒丹。那些毒虫受时间神通残余影响,繁衍极快,互相吞噬之后,竟渐渐生出些奇异品种。
有金背蜈蚣能啃食灵木,有白翅毒蜂能迷乱神魂,有赤眼蝎群专蛰草木根须。
黑袍则炼出解毒丹、驱虫烟、护木符水,与之相抗。
两边争斗渐渐从黑白二身,蔓延到整个山岭精怪。
十八公、杏仙、拂云叟多随黑袍,以灵药净毒;孤直公、凌空子、赤身鬼原先随白袍,却也常被毒法反噬,不得不偷偷去黑袍处疗伤。
新化形的小妖依照本身特性各自站队,毒草藤妖多近白袍,花木灵根多近黑袍。
八百里荆棘岭表面仍是古木参天,藤萝缠树,暗中却日日争斗。白日有灵药清香压住毒雾,夜间又有毒虫啃坏药田。昨日东边清泉解了百妖之毒,今日西边瘴雨便让数十株药草枯萎。
而余尽本体仍守在丹炉前,惑仙丹逐渐成形。
丹炉之中,生出一缕缕淡淡黄烟。那黄烟起初只在炉内盘旋,后来竟慢慢飘散到外界。
山岭中本就争斗不休的精怪,被这气息一染,心中善恶、恐惧、贪念、求生之欲皆被放大。
原本只想驱走毒虫的小妖,忽然想毁掉整片毒田;原本只想采几株灵草的藤精,竟要独占一谷药香。黑白二村之间的冲突越发频繁,连十八公等老精怪也渐渐支撑不住。
他们一边受毒素之苦,一边又得灵药造化。
法力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根基也被锤炼得更坚韧。可日日在毒与药、善与恶、争与救之间来回折腾,饶是草木心性缓慢,也快要崩溃。
这一日,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赤身鬼、杏仙六精齐聚黑袍村中,个个面色憔悴。
十八公颤声道:“黑袍上仙,再这般下去,吾等虽不死,也要疯了。”
杏仙眼眶微红:“昨夜毒蜂入园,妾身才救下几名花妖,今日又被白袍上仙催去试丹。两边皆是上仙之命,我等如何承受?”
孤直公咬牙道:“黑先生与白先生皆是那位大仙的分身,我等便是想逃,也逃不出这荆棘岭啊。”
黑袍静静听完,忽然道:“既觉其法不合,便去与他辩一番道。”
六精齐齐愣住。
黑袍道:“你等受毒素之苦,也得灵药之益,最知其中滋味。明日同去白袍村。将你们心中所见、所受、所疑,原原本本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