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所化野猴却似浑不知情,反把铁棍往肩上一扛,龇牙咧嘴,冲着二妖上下打量。
看了半晌,忽然伸舌舔唇,笑道:“一个肥猪,一个蛤蟆,虽都不甚好看,倒也勉强能吃。猴爷我今日赶了半日山路,腹中正空,便拿你两个祭祭五脏庙。”
猪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气得长嘴直抖,把那农夫钉耙往地上一顿,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猴?可知此山是谁家地界?敢在我家大王门前撒野?!”
蛤蟆精也鼓起两腮,气囊一涨一瘪,怪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猢狲!我等正愁寻你不得,你反要吃我们。待会儿捉了你,看你还敢不敢口出狂言!”
余尽将铁棍在手中转了一圈,故作不耐,道:“管你家大王是谁。猴爷肚饿时,便是天王老子挡在前头,也得先咬下一块肉来。你这肥猪油多,正好炙烤;你这蛤蟆皮虽疙瘩多些,剥了皮炖汤,也能凑合。”
蛤蟆精听得浑身疙瘩都似大了一圈,怒道:“你要炖谁!”
余尽咧嘴笑道:“自然炖你。”
说罢,他还真提棍往前走了两步。那副尖嘴缩腮、贪馋凶恶的模样,倒真像一只占山吃人的野猴精。
猪妖见状,非但不怕,反而呵呵笑道:“倒有几分胆气。只是你这猴子眼光不好,撞到我们手里,今日便休想走了。”
余尽故意左右看了看,道:“就凭你们两个?”
蛤蟆精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令旗,那令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佛门卍字,只是那卍字绣得颇为潦草,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他将令旗迎风一展,口中大叫:“山前山后,巡岭守关的,都给我来!”
令旗连摇三下。
霎时间,四方山林妖气翻腾。左边荆棘丛中钻出几只狼精,右边乱石后跳出数头山魈,树梢又落下猴头鸟身的小怪,山沟里还滚出两个刺猬精。
远处脚步杂沓,喊声连连,不过片刻,便有数十小妖持刀枪棍棒赶来,将山路围得水泄不通。
虽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怪,聚在一处,倒也妖风阵阵,煞气腾腾。
猪妖得意道:“野猴,如今可知怕了?”
余尽心中暗笑:“黄眉手下这些小妖,修为浅得可怜。莫说数十个,便是数万,也挨不住我一口气。只是此番要混入山中,少不得陪他们耍上一耍。”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惊慌,后退半步,道:“你们怎地叫这么多人?山中争斗,也该一个一个来,岂有以多欺少的道理?”
蛤蟆精见他怯了,越发得意,木棍指着余尽道:“方才不是要吃我么?如今再来吃呀!”
余尽转身便跑。
“休走!”
“捉住猴子!”
“莫叫他钻林!”
众小妖顿时大呼小叫,乱哄哄追了上去。
山间窄路本就崎岖,这些妖怪又没什么阵法章程,一拥而上,先有三四个撞在一处,滚成一团;后头刹不住脚,踩着前头身子又翻倒七八个。
余尽跑出数十丈,回头一看,笑骂道:“一群蠢物,走路也不会,还想捉你家猴爷!”
猪妖气得大叫:“散开!散开!从两边围他!”
众妖这才分开包抄。
余尽故意慢了脚步,待一只狼精扑到身后,忽然转身一棍,轻轻打在它屁股上。那狼精“嗷”的一声飞出三丈,正撞进灌木丛里,只剩两条腿在外乱蹬。
又有两只山魈举刀砍来,余尽低头避过,铁棍顺势一挑,将左边那只兵器挑飞。钢刀在空中转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猪妖脚边,险些削去他一根脚趾。
猪妖慌忙跳开,骂道:“看准些再砍!”
另一只山魈还没来得及收刀,余尽已抬脚踹在他肚皮上。那妖怪倒飞出去,撞倒后方三个同伴,滚得满身泥土。
蛤蟆精见群妖不中用,举着木棍亲自扑来,喝道:“吃我一棒!”
余尽故意卖个破绽,等木棍落下,忽地将头一偏,反手便把木棍夺了过来。
蛤蟆精两手空空,愣了一下。
余尽一手铁棍,一手木棍,照着蛤蟆精脑门“啪”地敲了一记。
蛤蟆精被打得抱头乱窜,口中叫道:“快来帮我!这猴子好生凶恶!”
众妖再次一拥而上,余尽在妖群中东一棍、西一棒,打得不重,却专挑屁股、脑门、脚背下手。
一时间,只听得哎哟声连天。
猪妖在旁看了片刻,眼中反倒露出喜色,道:“倒是个有修为的,正好拿回去给大王看!若只是寻常蠢猴,大王还未必瞧得上。”
蛤蟆精捂着脑袋,气喘吁吁道:“捉住他!你我任务完成,大王必有赏赐!”
猪妖抡起农夫钉耙,也加入战团。他那耙法实在粗陋,横扫竖砸,全无章程,倒仗着身宽力大,将山路堵住一半。
蛤蟆精抢回木棍,从另一边扑来,众小妖更是刀枪齐上,前后左右围了个严实。
余尽本可一步遁走,却故意装作手忙脚乱。
他左挡猪妖钉耙,右架蛤蟆木棍,后头还有几只小妖抱腿扯尾。一番挣扎之后,他故意脚下一滑,仰面摔在地上。
猪妖大喜,整副肥胖身躯往前一扑,重重压在余尽身上,叫道:“捉住了!捉住了!”
十余只小妖也一并扑来,有抱胳膊的,有按腿的,还有一个不知该按哪里,只好趴在余尽肚皮上。
众妖层层叠叠,活像垒起一座妖怪肉山。
余尽在底下装模作样地挣了几下,叫道:“放开我!你们这群无耻妖怪,竟敢人多欺我!有本事放猴爷起来,再与你们大战三百回合,定教你们一个个好看!”
猪妖压得满头大汗,却仍得意笑道:“让你起来?怕是先把我们吃了。哪里有这般便宜事?”
蛤蟆精从地上捡回木棍,气冲冲走来,他脑门已肿起三个圆包,抡起木棍,咬牙道:“让开些!待我先打他二十棒出气!”
余尽在底下笑道:“癞皮怪,你脑门上的包倒比你先前的疙瘩看着顺眼些。”
蛤蟆精听得更怒,举棒便要打。
猪妖忙伸手拦住,道:“莫要打坏了!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只会说话、有本事的猴妖。若打断胳膊腿,回去不好交差。且先绑了,带到大王面前,再作计较。”
蛤蟆精喘了几口粗气,终究放下木棍,恶狠狠道:“到了山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众妖七手八脚,从腰间解下绳索。
这绳也不知是捆柴的,还是拴牲口的,粗细长短各不相同。众妖把几条接在一起,将余尽从肩头一直缠到脚踝,绑得如同一只粽子。
猪妖拍手道:“这回便跑不得了。”
余尽暗中试了试,绳索连寻常法力都禁不得,莫说困他。
但他仍装作怒不可遏,龇牙道:“你们这些丑妖怪,待我松了绑,将你们悉数全烤了吃!”
众小妖听了,有的发怒,有的害怕,猪妖却笑道:“等见了我家大王,你便知谁吃谁了。”
蛤蟆精道:“抬起来,回山!”
众妖应了一声,便有四只狼精找来两根粗木,穿过绳索,准备如抬猎物般将余尽架走。哪知四妖一齐用力,那木头弯得嘎吱作响,余尽却纹丝不动。
猪妖皱眉道:“怎回事?都没吃饭么?”
四只狼精憋红了脸,道:“猪头领,这猴子重得很!”
蛤蟆精不信,伸手来拽余尽脚踝,口中喝道:“起!”
余尽仍牢牢贴在地上,仿佛身下生了根。实则他暗暗运了一丝法力,便重若山岳。
蛤蟆精拽了半晌,累得舌头都吐出来,惊道:“这猴子莫不是铁做的?怎的如此沉?!”
余尽躺在地上,悠哉笑道:“猴爷天生骨重。你们若抬不动,便放我走。”
猪妖自然不肯,挽起袖子道:“再来几个!”
于是八只妖怪上前,仍抬不动。
“再来!”
十二只妖怪一齐使力,只将余尽抬起一根手指高,随即又轰然落地,震得尘土四起。
余尽故意叫道:“轻些!莫摔坏了猴爷!”
蛤蟆精抹着汗道:“你还怕摔?老实待着吧你。”
最后,猪妖、蛤蟆精并数十小妖尽数上阵。
前头十几个扛木头,后头十几个托腰抬腿,还有几个拿绳索在上方吊着。众妖齐声喊道:
“一、二,起!”
数十张脸同时涨红,筋骨绷紧,脚下泥土被踩出深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余尽抬离地面三尺。
猪妖扛在最前头,双腿直颤,咬牙道:“走走走!莫要停下!”
一行妖怪便如此这般,抬着余尽往金光巨峰而去。
山路本就陡峭,他们每走数十步,便要喘上几口粗气。
余尽被绑在木架上,身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倒是自在得很。
走了一阵,他开口问道:“你家大王究竟是谁?竟如此胆大,敢捉你家猴爷。”
前头小妖气喘如牛,没人回答他。
余尽又问:“山顶那金光是甚么宝贝?莫不是你家大王偷来的?”
蛤蟆精累得两眼发直,叫道:“闭嘴!莫要说话!”
余尽奇道:“我说话怎得,你抬你的。”
猪妖咬牙道:“你一开口,我便觉你又重了几分!”
余尽暗笑,故意深吸一口气,身子又沉下半寸。数十小妖同时惨叫,脚下踉跄,险些全倒在地。
“莫吸气!”
“这猴子又重了!”
“快放下歇会儿!”
众妖只走了数里山路,便歇了七八次。
每次放下余尽,都如卸下一座山峰,趴在地上半晌起不得身。
余尽却趁机问东问西,时而嫌绳子勒腰,时而嚷着腹中饥饿,把众妖气得牙痒,却又不敢真打坏他。
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干妖怪又歇了数次,方才堪堪将余尽抬到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