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小妖抬着余尽,歇歇走走,好容易到了山脚。
众妖本已累得腿脚发软,见了山门,猪妖一边喘气,一边朝山上大喊:“快来几个搭手的!今日捉了个大王要的猴子!”
声音才落,山门两侧便钻出十来个小妖。
见猪妖等抬着一只猴怪,俱围上来问道:“哪里捉的?你们如此多人怎得还似抬不动他?”
蛤蟆精翻着白眼道:“莫问莫问,先抬上寺中、”
众妖又取来两根粗木,将余尽架得更稳,前后左右一齐使力,方才踏上石阶。
余尽被绑在架上,倒得闲暇,索性放眼四顾。
但见山腰之上,层层殿宇依峰而建,真个是珍楼宝座,朱栏玉户,画栋雕梁。
飞檐之下悬金铃,斗拱之间盘彩凤。又有青松翠竹列左右,奇花异草铺满阶。
高处霞光缥缈,低处瑞霭沉浮;白鹤在石泉边饮水,青鸾于宝树上啼鸣。远远还听得钟磬悠扬,梵音断续,仿佛真到了西天佛国、净土道场。
余尽心中暗道:“黄眉这排场倒做得极足。外有金霞,内有宝殿,连鸟兽钟磬皆一应俱全。唐僧见了,多半要以为到了灵山门前。”
众妖又歇了三四回,才将余尽抬上峰顶。穿过金瓦山门,便见一座恢弘大殿横在眼前。
殿门高有数丈,门上金匾写着“小雷音寺”四个大字,笔画堂皇,金光隐现。门前两列妖兵却披着僧衣,手里拿的也不是禅杖,而是钢刀铁叉,显得不伦不类。
猪妖高声道:“让路,让路!大王要的猴子捉来了!”
守门众妖忙往两旁散开。
一行人将余尽抬入殿中,只见殿内极其宽阔,金柱数十,宝灯成行,正中设一座高台,台上有金莲宝座,台下有蒲团铺了一地,足有数百之数,排列得整整齐齐,似有众多僧众在此听法。
猪妖已经累得舌头伸出老长,却顾不得歇息,放下木杠便扯着嗓子大喊:“王!大王!您要的猴子,小的们给您捉来了!”
喊声在大殿中来回回荡。不多时,一道身影自后殿转了出来。
但见他:
蓬着头,勒金箍;光着眼,簇黄眉。
悬胆鼻,四方口,牙齿尖利。
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
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正是小雷音寺黄眉大王。
黄眉走到近前,看向被捆在地上的余尽,仔细查看了片刻,眼中生疑,道:“方圆千里,猴群虽有,却不曾听闻有猴妖修炼成精。你从何处来的?”
余尽故意挣了挣绳索,龇牙道:“你便是他们的大王?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绑我?”
黄眉闻言,抬手便从身后掣出一条狼牙棒。那棒乌沉沉的,粗壮异常,棒头狼牙密布,寒光闪闪。
他将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喝道:“我还没开口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也罢。按本大王的规矩,凡是不请名号者来此,先照脑门来上一百棒,再来说话。你若挨得过,便有说话的资格。若是挨不过,嘿嘿,今日便吃猴脑。”
余尽看着那泛着寒光的狼牙棒,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他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道::“莫打,莫打!猴爷我...小的招便是!”
黄眉冷笑道:“快说!”
余尽眼珠乱转,装作惶恐道:“小的本在北方地界修炼,前些日子,北方忽然天昏地暗,有一条几万里长的巨鲲与一道五色神光打了起来。那巨鲲扇一下翅膀,海水便飞上天;那五色光刷一下,整座山都没了。小的彼时正在山中,吓得魂不附体,被一阵怪风扇飞,也不知飞了多少万里,醒来便到了这附近。”
黄眉听罢,眼神微动:“我道前些时日天显异象怎么回事,原来竟是那孔雀与别人打起来了。”
黄眉虽不知其中详情,他又上下仔细看了余尽一番,心道:“此猴气息驳杂,修为境界看着也不高,倒像是被大能交战余波卷来的野妖。若真有厉害根脚,也不至被这群废物捉住。”
想到此处,黄眉忽然哈哈大笑,道:“若在平时,见你这般野猴,本大王少不得敲开脑壳,尝尝猴脑滋味。可今日也算你运道到了。我正要寻一只猴子办事。若办得好,便有天大造化等你。”
余尽眨了眨眼,一脸狐疑问道:“甚么造化?若不能喝酒吃肉,便算不得造化。”
黄眉一怔,随即笑得更响,道:“你这猴子倒也知道享福。若事情办成,喝酒吃肉算得什么?届时你想吃谁便吃谁,想喝多少便喝多少。便是占一座山,封一个洞,做个千年万年的大王,也不在话下。”
余尽顿时露出欢喜模样,道:“若真如此,小的便愿为大王差遣!”
黄眉吩咐道:“猪老三,且将他松开。”
猪妖忙与众妖上前,七手八脚解去绳索。余尽翻身跳起,活动几下手脚。
黄眉上下打量他,见他虽被绑了许久,站起后却毫无萎靡之色,反而精神抖擞,便问道:“你有何本事?且使来给本大王瞧瞧。”
余尽道:“小的天生地养,神通倒是不会,只是有些气力在身。山石能扛,老虎能摔,若饿得狠了,连铁也能嚼两口。”
黄眉道:“既有气力,使来看看。”
余尽却捂住肚子,摇头道:“使不出,使不出。方才被他们抬了半日,此刻腹中早已饥饿非常。没有半分力气...”
猪妖听了,眼睛瞪圆,道:“你一路躺着,抬你的是我们,你怎还累了?”
余尽道:“被你们颠得累。”
蛤蟆精气道:“你这猴子忒不要脸。”
黄眉倒觉有趣,摆手道:“去取酒肉来。”
不多时,便有小妖搬来三坛浊酒、两只烤羊、几盆熟肉,又有野果蒸饼堆了一案。
余尽也不客气,抓起一条羊腿便啃,酒坛也不用碗,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他吃得极快,一只烤羊转眼只剩骨架,第二只也被他撕得七零八落。周围小妖看得口水直流。
猪妖更是咽得喉头咕咚作响,低声道:“这猴子嘴也太大,若留在山中,往后咱们怕是要少不少口粮。”
蛤蟆精道:“等他办完事,说不定便被大王吃了。”
余尽听得清楚,却只装作不知,吃完两只烤羊,又将一盆熟肉倒入口中,最后抱着酒坛打了个长长饱嗝,而后道:“酒有些淡,肉也老了些,不过也勉强填了肚子,如今有些力气了。”
说罢,他四下一看,忽然弯腰捡起先前绑他的粗绳,朝猪妖走去。
猪妖见状,忙往后退一步,道:“你拿绳子作甚?”
余尽咧嘴笑道:“大王要俺展示气力。俺便将你们一并绑了,抬起来耍耍。”
猪妖脸色一变,连忙看向黄眉,道:“大王,这....”
蛤蟆精也捂着脑袋后退,显然不想再被余尽趁机报复。
黄眉摆手道:“不必这般麻烦。”
他将手中狼牙棒抬起,道:“我这棒子有七千余斤,你且使来。若舞得动,便算有些力气。”
说罢,随手将狼牙棒掷向余尽。
余尽伸手接住,双脚故意往下一沉,将殿中金砖踩出两道浅印,随后才稳稳握住。
周围众妖顿时喝彩:“好力气!”
余尽心中却道:“七千余斤,也只比凡铁重些。”
他面上装出吃力模样,双手握棒,在殿中耍了几个把式。棒法虽然粗疏,却胜在力大势沉,每一棒挥出都带起风声,众小妖纷纷后退,唯恐被他一棒打中。
余尽故意只使凡俗武艺,不露半分真正道法。饶是如此,也叫黄眉微微点头,“倒还真有些本事。”
余尽收棒而立,将狼牙棒双手递还,道:“大王觉得如何?”
黄眉接过棒,道:“力气尚可,身手也算灵便,比殿里这些废物强得多了。你便在我这里做个小头领,可愿意?”
余尽面上装作大喜,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跟着大王有酒有肉,俺求之不得!”
黄眉哈哈一笑,抬指朝余尽眉心一点。一道暗黄符光飞出,落入余尽体内,旋即隐没不见。
余尽面上顿时露出惊慌,连退两步,道:“大王,这是甚么?”
黄眉笑道:“不过一道禁制,免得你这野猴得了好处便逃。只要忠心办事,自然无碍;若敢背叛,本大王一念之间,便叫你魂飞魄散。”
余尽连忙伏低身子,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暗中却已分出一缕神识,探查那道禁制。只见那符光落在神魂前方,没什么特别的,轻易便能将其抹去。
他心中暗笑:“这黄眉倒也谨慎,只可惜这禁制对我毫无用处。”
黄眉下了禁制后,愈发放心,吩咐道:“猪老三、癞头,你两个带他下去,先教他山中规矩。过几日自有事情吩咐。”
猪妖与蛤蟆精忙应声称是。
出了大殿,猪妖看余尽的眼神已与先前不同。他方才亲眼见余尽舞动七千斤狼牙棒,又被黄眉封作小头领,自知往后地位或在自己之上,便挤出笑脸道:“嘿嘿,猴统领,方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莫跟咱们一般见识。”
蛤蟆精虽然脑门还疼,也勉强笑道:“正是正是,俺一看猴统领便觉得有缘,日后咱们跟着猴统领,必定是吃香的喝辣的。”
余尽背着手,昂头道:“这便叫风水轮流转。方才你们几十个还打压猴爷,如今猴爷我做了头领,往后可要伺候好了。若有好酒好肉,先给猴爷送来。伺候得舒坦,也少不了你们一口。”
猪妖与蛤蟆精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二妖领着余尽穿过数重偏殿。沿途可见不少小妖披着僧衣,或练习敲钟念经,或学着合掌跪拜,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余尽一一看在眼中,却未多问。
最后,二妖将他带到一间偏僻禅房,房中倒也干净,有石床、木桌、蒲团。
猪妖道:“猴头领先在此歇息。明日我们再带你熟悉山中。”
余尽摆手道:“去吧,记得晚些再送两坛酒来。”
猪妖答应一声,与蛤蟆精退了出去。
房门一合,余尽脸上那副野猴神色缓缓收敛,眼中微光闪动:“黄眉本身实力便不弱,可最后还是被收了回去,我也须得小心些行事,不能再被发现,可若是不显出些实力,又要如何才能从这一难中得到最大的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