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四人自离了荆棘岭,一路西行,又历接近一年,行过几千里,历经寒暑,索性一路并无什么妖怪拦路。
唐僧骑在马上,手持缰绳,望着西方。
这些年来,他从东土大唐一路走来,经历不知见过多少艰难险阻,曾经的他,只想着早日取得真经,将佛法传回大唐。
可如今,他心境已与当初大不相同。那荆棘岭上被惑仙丹勾起的幻境,虽已在孔宣五色神光下消散,可幻境中所见的种种景象,却一直在唐僧心头盘桓。
他亲眼看见自己取到真经、在大唐广传佛法的盛景,也亲眼看见那盛景在魔影中崩塌碎裂。
他渐渐明白,所谓取经,并非只是走到西天,拿回几卷经书,若不能明白众生疾苦,不能真正渡人出苦,便是将经卷带回,也未必能成大道。
这一日,正值天朗气清,日照山川,师徒四人行至一座巍峨高山之前。
但见那山:
青山叠翠,直插云霄;
白雾翻腾,如龙盘绕。
峰间有彩霞浮动,林内有灵禽飞舞。
远远望去,似有佛光照耀天地,钟磬之声悠悠传来,混着松涛鸟语,俨然一派西天佛国净土道场的庄严气象。
唐僧勒住马缰,遥指山顶道:“悟空,你看那山顶可是有座寺庙?”
悟空寻了个高处,运起火眼金睛往上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山顶确实有座庙宇,朱栏玉户,画栋雕梁,殿顶的金瓦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可那金光之下,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悟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唐僧说道:“师父,是有座庙嘞。”
唐僧闻言,策马前行数百步,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云深雾隐处,竟有一座恢弘的佛寺,那大殿匾额刻着三个大字,笔画工整,金光闪闪。
唐僧读了一遍,忽地滚鞍下马,整了整袈裟,倒身便拜,“阿弥陀佛!贫僧行了数载,跋涉至今,今日终于见得西天灵山圣境,到了佛祖所在之地!”
八戒和沙僧一听“灵山”二字,也都慌忙舍了行礼,跟着便要跪拜。只有悟空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既不跪也不拜。
唐僧抬头,不解的问道:“悟空,今日我等到达灵山,你怎的不拜?”
悟空道:“师父,你再仔细看看那牌坊上的字。”
唐僧又看了一遍:“雷音寺,没错啊。”
八戒往上瞅了瞅,忽然叫道:“师父!师父!你看差了!那上面还有个小字嘞!是个‘小’,小雷音寺!”
唐僧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果然那“雷音寺”三字上方,还有个小小的“小”字,也不知是刻的时候地方不够了,还是刻意写得那般小,总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小雷音寺...”唐僧喃喃念了一遍,却还是道,“便是小雷音,里面或许也有真佛。既遇佛门宝刹,岂有不拜之理?”
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便要迈步上山。悟空一把将他拉住。
唐僧微微一怔:“悟空,为何阻我?”
悟空解释道:“师父,俺老孙在灵山来去了不下数次,那真正的雷音寺是何等气象?大雷音寺前有金刚护法,后有八部天龙,佛光普照十方世界,绝非这般只罩着一座山头的小家子气。况且这一路走来,少说也有几千里,连个正经妖怪都不曾碰见。偏生到了此处便冒出一座‘小雷音寺’?这分明是哪个妖怪变化出来,专等着咱们往里头钻哩!”
唐僧看着悟空面上那少有的郑重神色,沉默了片刻。这一路行来若没有悟空一路降妖除魔,他也难到此处,而且此前那幻境的经历,也让他知晓眼见未必为真。
悟空继续说道:“师父,若真是灵山,佛祖早知我等到来,怎会不遣人相迎?”
唐僧听罢,心中又是一动,他望着那金光万丈的寺院,久久不语。
沙僧也说道:“师父,大师兄那火眼金睛定然做不得假,咱们还是先行退去吧。”
片刻后,唐僧翻身上马,说道:“也罢,既是你这般说,咱们便绕过此山,另寻路径。”
悟空愣了一愣。他原以为又要费好一番口舌,甚至连紧箍咒都做好了挨上几遍的准备,没想到师父今日竟这般痛快。
他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当先开路去了。
八戒在后面扛着钉耙,边走边回头望那金灿灿的山峰,嘴里嘟囔道:“好不容易见着座寺庙,也不进去讨杯茶喝。走了大半年,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沙僧推了他一把:“二师兄莫要说了,大师兄说的肯定是对的。”
四人拨转马头,顺着山脚往南边绕去,唐僧骑在马上低头念了句佛号。
再说那小雷音寺中,大雄宝殿之上,黄眉大王端坐金色莲台上,身披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头戴宝冠。
他双手结印,双目微闭,宝相庄严,身后诸多妖怪皆化作罗汉、比丘模样,大殿之中,金光灿灿。若是不知根底之人看去,当真与灵山无异。
黄眉闭目等待,他等唐僧踏入大殿,等那金蝉子跪拜,等这场谋划数年的局面彻底展开。
可是等了许久,却不见半个人影前来。
黄眉朝身旁的余尽招了招手。
余尽正靠着一根柱子假作打瞌睡,被黄眉一招手便醒了,连忙凑上前去。
黄眉压低声音道:“猴头儿,怎么回事?以他们脚程,早该到了。”
余尽说道:“会不会是心存敬畏,还在山下拜您嘞。”
黄眉道:“你出去看看,若是到了山下,便将他们迎上来。”
余尽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到了寺门外,他跃上寺前那株最高的古松,往下望去。
山道蜿蜒如蛇,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再往远处看,却见那唐僧师徒四人正往南边绕去。
余尽哭笑不得,喃喃道:“这也太奇怪了...唐僧如今怎么变聪明了?”
他跳下松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殿中,说道:“大王,那唐僧不知为何,到了山脚下又掉头跑了,正往南边绕路。”
“什么?”黄眉霍然起身,身下的金莲台被他猛然站起的力道震得晃了三晃,差点翻倒。几个小妖连忙上前扶住莲台,被他一脚踢开。
“本大王辛辛苦苦建了这座小雷音寺,又是贴金又是兴建楼阁,日日念经打坐憋得浑身难受。”
黄眉的扫帚眉气得根根倒竖:“他居然连门都不进?见佛不拜?这该死的金蝉子,如今怎得学成这般模样了!”
殿中群妖见他发怒,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大王迁怒。
黄眉在大殿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不行,这般下去,我计划便要全白费了,绝不能让他离开。”
余尽在旁提醒道:“大王,若是再不去追,那唐僧便跑远了。”
黄眉脚步一顿,喝道:“小的们!都给我抄家伙!兵分两路,猴头儿,你率大队人马从后追赶;本大王亲自去前头堵他!今日便是绑,也要把那唐三藏给我绑回来!”
整个小雷音寺瞬间动了起来,那些原本端坐殿中的“罗汉”“菩萨”,纷纷露出妖身。
袈裟之下,是利爪獠牙,佛光之中,是滚滚妖气。
余尽召集了妖怪集结,各执刀枪棍棒,而后便黑压压地涌出寺门。
而那黄眉更是一道黄光冲天而起,径直往唐僧师徒行进方向而去。
另一边,唐僧师徒已经离开山岭。
悟空走在最前方,神色警惕,忽然他耳朵一动,听见后方风声呼啸。
回头望去,只见漫山妖气翻滚,无数妖兵追赶而来。
悟空脸色一变:“师父!快些走!那些妖怪追上来了!”
唐僧回头一看,也知事情不妙,连忙抓起缰绳,加快速度。
悟空则还嫌速度太慢,一巴掌拍在白龙马身上,“快些走!”
那白龙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远方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