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这话端的不假。自余尽化名“猴头儿”在小雷音寺安顿下来,不觉便是一月光景。
那黄眉大王虽是妖怪,行事却颇有几分佛门的板正,寺中规矩立得不少。每日卯时敲钟,戌时击鼓,中间夹着三堂念经、两堂操练,比那真正的寺庙还要井然几分。
黄眉还要他们几人依照那影神图,扮演唐僧几个徒弟。
那猪妖早已摸熟了这差事的门道,拍着肚皮笑道:“这个不消学,俺老猪本色出演便是。”
蛤蟆精扮作沙悟净,戴人皮面具闷出一身痱子。剩下那孙悟空,自然是落在了余尽头上。
黄眉自是对余尽一身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光长得像还不够。那孙悟空有一身本事,且说起话来桀骜不驯,你也须得一一学了。”
余尽心中暗笑:“我与那猴子打过数次交道,模仿个八九分有何难处?”只是面上不露分毫,只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不过数日,他扮的猴王便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动作间那股灵动、桀骜、又带几分顽皮的气质,竟让周围妖怪都愣住了,铁棒在手中转得如同风车一般,口中一声“俺老孙来也”喊得气势十足。
黄眉在旁看得连连抚掌:“好!好!你这猴头果然有些悟性,不枉本大王留你在寺中,既如此,这几个废物便交给你操练,务必给我学会了。”
说完,他指了指猪妖与蛤蟆精。
二妖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猪妖与蛤蟆精便落到了余尽手中。
余尽倒也没有真欺负他们,只是每日变着法子逗弄他们作乐。让猪妖养马骑马放马,让蛤蟆弃了木棒转而每日不停挥动禅杖。
猪妖被折腾得苦不堪言,道:“猴头,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余尽笑道:“若你们学不好,届时坏了大王大事,吃苦的可是你们。”
话虽如此,平日里他从外面得到些酒肉,也总会分给二妖一些。
久而久之,猪妖与蛤蟆精倒也渐渐服气。
余尽也从二妖口中将黄眉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虽然进入这个世界许久,可太多东西被他所影响,倒也不能完全确定次难会不会横生变数。
一番打探下来得知这黄眉共有三件宝贝:狼牙棒、金铙、还有一个布袋子。
那狼牙棒不必说了,七千斤的分量在余尽眼里不过尔尔,黄眉平日也不怎么随身携带。
那金铙却是个有意思的物件,平日里便放在大雄宝殿的后殿供桌上,任由香火熏着,余尽借着打扫的机会曾近距离摸过好几回。
那金铙入手冰凉,坚硬异常,余尽暗中运转五色神光试探,却发现那金铙虽然强大,却并非不能被刷动。只是其中似有一道特殊禁制,无法轻易破解。
余尽暗自思索:“这东西虽然坚固异常,可却也困不住悟空那般神通,靠的应该就是这其中的禁制。”
至于那人种袋,却是黄眉真正的心头肉。
据猪妖所言,那袋子黄眉日日贴身带着,连睡觉都不曾离身。
余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知道那人种袋才是此番小雷音寺之行真正需要留意的宝贝。不过黄眉看得太紧,他始终没寻到机会接近。
山中时日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便已是半年光景。余尽在这小雷音寺中混得风生水起。
原是这寺中妖怪多是些法力低微的山野精怪,倒也有几个有些本事的小头目,初时对他这个空降的猴统领颇为不服。
余尽也不客气,每逢有人挑衅便当面较量,三五回合便将对方撂倒在地,既不下死手也不伤筋骨,只是让对方输得心服口服。
这般几回下来,寺中妖怪皆知这猴统领虽是新来的,手底下的功夫却硬得很,便再无人敢挑衅,见着余尽便要称他一声“猴头领”。
黄眉也乐得有个能干的属下替他管着这群乌合之众,对余尽的约束日渐宽松,整个小雷音寺上下任由他随意走动。
猪妖与蛤蟆精也因此沾了不少光。
猪妖感叹道:“猴统领,你来之前,我和蛤蟆两个虽说也是大王手下,却没多少地位。”
蛤蟆精点头:“如今倒好,连几个老妖都要给我们面子。”
余尽笑道:“这便叫实力说话。”
猪妖摸着脑袋:“可是你明明是猴妖,为何一点猴妖脾气没有?”
余尽瞥他一眼:“你懂什么,猴爷这是修养,平日里让你们好好念书天天偷懒。”
蛤蟆精忍不住笑:“猴统领,念经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偷偷睡觉吗?”
余尽听了,笑而不语。
并且还借着这身份之便,将整座寺庙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说来也怪,这黄眉对自己的法宝似乎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整座小雷音寺没什么禁制,也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阵法。
余尽将此间种种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黄眉本事不弱,法宝也确实厉害,可若是袋子被那猴子偷去,怕是要出大问题。”
不过黄眉倒也有几分令人看不透的地方。他平日极少出禅房,偶尔出来便是在大雄宝殿召集众妖喝酒吃肉,除此之外便整日整日地闷在房中。
余尽曾暗中以神念探查,发现这黄眉竟真的在房中打坐念经。
这倒是让他感叹:“弥勒佛这童子倒是比老君身边那几个会做功课些。”
而余尽也从未间断过五色神光的修炼。
每次他修习神光时,那五色光华便不受控制地从禅房中透出些许,虽被他以禁制遮掩了大半,仍有几缕漏了出去。
那蛤蟆精住得近,好几次跑来问那五颜六色的光是甚,余尽便指着窗外那高耸的金顶山敷衍道:“山太高了,日落时云气折射,出些彩虹有甚稀奇?”
蛤蟆精将信将疑,但见他神色坦然,也就不再多问了。
半年的打磨下来,那五色神光的运转愈发圆融如意,收放之间的滞涩感已去了大半。
这一日,余尽领着猪妖、蛤蟆精并十几只小妖,按例出山巡视。
半年下来,巡山的路线他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座山头有野兔出没,哪条溪涧有肥鱼可捞,他都烂熟于心。
行到日中,日头正烈。余尽吩咐众妖在林间歇息,几个小妖手脚麻利地打来几只山鸡野兔,就地生火烤制。
不过片刻,肉香便飘了满山遍野。
余尽坐在一块青石上,接过蛤蟆精递来的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正要夸一句今日的火候不错,目光却忽然一凝。
远方天际,隐隐有几道淡淡的云光掠过。
寻常小妖自然看不到,可余尽的神识何等敏锐,那云光之中,分明是四值功曹与六丁六甲的身影,正按着取经路的进程,有条不紊地朝这边推移。
余尽心中了然:“按行程算,也差不多该到了。”
他将手中的兔骨随手一扔,对那猪妖道:“老猪,你去那前头的山坡上望一望,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猪妖正啃着一只鸡翅膀,闻言也不耽搁,抹了把油嘴,将鸡骨头往身后一丢,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山坡。
他往远处张望了片刻,忽然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压低声音急急说道:“猴统领!来...来了!那影神图上画的那几个,真的来了!”
余尽故作疑惑问道:“什么来了?”
猪妖喘着气说道:“影身图上的那些人!那个和尚,还有那个猴子、猪头、晦气脸沿着那边山路过来了!”
余尽假作惊慌,而后命令各自开始收拾,对着一众妖怪喊道:“快些走,回寺报告大王。”
小雷音寺中,黄眉正在禅房中闭目修行。
忽然,外面传来余尽声音:“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黄眉睁开眼,走出禅房问道:“发生了何事,竟如此惊慌?”
余尽拱手道:“大王,山外来了几个人,似乎便是您一直等待的那些人。”
黄眉目光一亮:“哦?当真?可看清楚了?”
余尽说道:“看清楚了,我们日夜都看那影身图,自是不敢忘记的。”
黄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了。”
随后,他召集众妖:“所有妖兵,各归其位,按照此前安排,开始准备。”
众妖顿时行动起来,有的披上袈裟,有的拿起法器,有的站入殿中,化作佛门罗汉模样。
又又小妖开始点起檀香,搬出香油香烛,点了起来。
黄眉也披上袈裟,坐于那金莲宝座之上,开始不断诵经。
殿宇之间佛音缭绕,黄眉身上放出阵阵霞光,穿透大殿,直照天穹,整座寺庙仿佛真正的西天净土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