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光欢喜佛目光落在那只从虚空中缓缓降下的金斗之上,面色虽仍维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眼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强行压下心头惊骇,试探道:“你是截教中人?”
余尽却不答话,只是将手一伸,那混元金斗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金光吞吐不定。
他淡淡说道:“是不是截教中人,与你何干?”
定光欢喜佛见他避而不答,心中愈发狐疑。
他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慈和笑意,转头对文殊与观音说道:“二位菩萨不必惊慌。他这阵法不全,一人独撑,不过是虚张声势。那金斗想必也是仿制的冒牌货,我等三人联手,以正法破之,定可一举建功。”
观音与文殊听了这话,心中虽仍有几分忐忑,可定光佛说得也在理。那烈火道人不过孤身一人,纵然阵法有些门道,又如何能挡得住三尊菩萨联手?
二人当即将心一横,运转周身法力,与定光欢喜佛呈品字形朝余尽围了上去。
观音率先出手。她将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瞬息之间化作亿万条青色锁链,文殊在旁策应,将手中遁龙桩往空中一抛。那遁龙桩迎风化作一条万丈金色巨龙,龙首高昂,虎视眈眈地盯着余尽,只待他露出破绽便一爪拍下。
定光欢喜佛则将手中那串佛珠祭起,背后登时展开了一方世界,那方世界中传出的不是梵音佛唱,而是靡靡之音,似有无数男女在窃窃私语、嬉笑调情,又似有丝竹管弦在奏着某种撩人心魄的曲调。
三大菩萨同时出手,佛光浩荡,威势滔天。
余尽只觉三股压力如山岳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体内法力运转都为之一滞,便是他如今三花聚顶圆满的修为,面对三位大能的联手围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轻笑一声,倏然隐去身形。
他的身影方才消失,三位菩萨的攻势便齐齐扑了个空。
定光欢喜佛环顾四周,面上笑意不变:“两位菩萨看到了罢?这道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真动起手来便只会躲躲藏藏。我等不必与他玩那捉迷藏的把戏,全力施为,以力破阵。强行轰开它便是。待破了阵,再擒那道人也是不难。”
三人当即各自升起金身法相。观音身后现出千手千眼法相;文殊法相手持遁龙桩,威猛无匹;定光欢喜佛身后则现出一尊宝光法相,浑身璎珞垂挂,宝光璀璨,面上挂着一抹与定光佛一模一样的笑容。
三尊法相齐齐催动法力,朝着阵中四面八方轰击而去,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河川断流。整个阵中天地仿佛被这三股力量搅得天翻地覆,连虚空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要崩塌。
然而片刻之后,那些崩裂的山川河流,又在无声无息之中恢复了原样。碎裂的山石重新合拢,断裂的河床重新聚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默默地将一切抚平。
观音收起杨柳枝,沉声问道:“定光佛,你方才不是说,此阵须得数百人各守方位方能有完整法力吗?怎的我等以这般法力轰击,也破不开它分毫?”
定光欢喜佛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完好如初的山川河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沉吟片刻方道:“阵法之道,一处破则处处破,想是我等攻击太过分散,法力分散到阵中各处,反倒被它的运转之法吸收消解了。如今我等合力一处,集中所有法力攻其一点,定然可以破开。”
观音与文殊对视一眼,心中虽有几分狐疑,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依言而行。三人重新凝聚法力,三尊法相同时将力量汇聚到一处,三股雄浑无比的佛光汇成一道万丈粗的金色光柱,便要朝着地面猛然轰去。
便在此时,余尽忽然现身,将手一招。悬在虚空中的混元金斗轻轻一颤,一道金光自斗口射出,朝着定光欢喜佛而去。
定光佛眼神一凝,他方才虽嘴上说这金斗是假的,可心中却一直高度警惕。
几乎在金光射出的同一瞬间,他将身一扭,化作一道残影,倏然朝侧旁掠去。
可定光佛的去向并非空旷无人之处,他掠去的方向,正是观音菩萨立身之处。观音正全力催动杨柳枝配合文殊的青狮法相发动攻势,哪曾料到定光佛会突然闪身而至。
她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本应落在定光佛身上的金光,便结结实实地照在了她的身上。
未等她有所反应,泥丸宫便被金光封禁,神魂坠入黑暗,肉身朝着阵中坠落而去。
文殊大骇,急声道:“定光佛!你方才分明有余力,为何不助观音尊者挡那一下?你若祭出佛珠,至少能为我们争取片刻之机,观音尊者何至于此!”
定光欢喜佛将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平淡如水:“文殊菩萨此言差矣。观音尊者自己疏于防范,明知这阵法有古怪,却不提警惕之心,只顾全力猛攻。贫僧方才也只是堪堪避过,哪来的余力去助她?”
文殊心中一寒,正要开口,那混元金斗又是一转,第二道金光已朝他射来。
文殊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将身一纵,在空中急转闪避。
有了观音的前车之鉴,再不敢有半分大意,身形飘忽不定,虚影重重,不敢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哪怕一瞬。
定光欢喜佛也施展那诡异身法,两人在空中划出万千虚影,叫旁观者眼花缭乱。
余尽轻笑一声:“和我比身法?”
说罢,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长虹,瞬息之间便出现在定光佛身前数十丈处。
定光佛见余尽竟然主动现身,心中不喜反惊,怒喝一声:“还敢出来!不知死活!”
右手猛然探出,一只千丈巨手凭空而现,朝余尽当头抓下,那巨手掌心之中刻着一枚猩红的“卍”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光。
余尽的身影却如泡沫般消散,那不过是一道虚影。
余尽袖中定海珠早已捏了许久,此刻终于出手,朝着定光佛而去。
定光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那颗定海珠擦着他的袈裟飞过,只差一寸便能砸中他的肩头。
可他身形停滞这一瞬,虚空中的混元金斗一道金光射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泥宫丸被封,瞬间如同行尸走肉,而后他那身法带出来的漫天虚影尽数消散。
余尽却不待他落下,而是将他整个人摄入金斗之中,随后也不管文殊如何,而是全力祭起金斗,霎时间金光大盛。
文殊看着余尽那中门大开全是破绽的身形,却也不敢上前。
而不过片刻工夫,定光佛便被金斗抛了出来,朝地面坠落而去,生死不知。
文殊目睹两人坠落,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可余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立在那悬空的金斗之下,将手掐了一个玄奥的法诀。
混元金斗轻轻一震,一股金粉色的气息自斗口之中被缓缓引出。
那气息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被从斗中抽了出来,在虚空中蜿蜒流转,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腐朽的腥膻之气。
这便是定光欢喜佛一身苦修的道果,尽数被混元金斗截留于此。
前番余尽头一回进混元金斗时,三仙姑削去他的三花五气,也曾将他的修为道果这般引出,只是彼时仙姑慈悲,又将修为复还于他。
如今,余尽没有打算还。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然一展。
那道金粉色气息轰然散开,化作一股磅礴无比的灵气风暴,冲破九曲黄河阵的屏障,朝着阵外天地席卷而去。
那风暴裹挟着骇人的力量,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连天上的云层都被吹得四散奔逃。
阵外,李靖面色大变,厉声喝道:“结阵!”
数百天兵齐齐催动法力,天罗地网同时亮起璀璨光芒,众天兵各自运起神力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灵气风暴。
李靖将玲珑宝塔往头顶一抛,塔身垂下万道金光,将身旁诸将尽数护住。饶是如此,依旧被吹得摇摇欲坠。
十天君面面相觑,秦天君失声道:“道果崩碎!有人在阵中被削了顶上三花!”
那灵气风暴自毒敌山四散吹去,掠过女儿国都城。
城中满街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裙裾翻飞、发丝凌乱,纷纷惊叫着四散躲避。
她们只道是天灾降临,可当那风过之后,她们身上却有一缕缕极淡极细的粉色气息被风吹散,消散于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缠绕了她们祖祖辈辈数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它的束缚。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三霄观外,琼霄正拿着那把金蛟剪,咔嚓咔嚓地修剪观门外那几棵老树枝。
剪到一半,一阵狂风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边席卷而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琼霄面色一喜,将金蛟剪往腰间一插,转身便往观内跑去。
阵内,待余尽将最后一丝金粉色气息散尽,身形也有点晃动。
催动混元金斗截留一位佛陀的修为,再将其散于天地,这份消耗即便是对如今的他来说也不轻松。
他看向一旁的文殊菩萨,面上挂着几分倦意,眼中却依旧清明如水。
文殊被他这一看,连退了数步,慌乱之中竟朝着余尽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小友...你我也是旧相识了。车迟国不过是一场误会。你我之间,并无什么解不开的恩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