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听得文殊一番言语，也不回答，只是暗自调息法力。
文殊强撑着几分镇定继续开口说道：“小友，你此番已然连伤灵山两位菩萨，你若再对我出手，便是与整个灵山为敌。小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前途不可限量，何苦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道之路？”
余尽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菩萨这是在威胁贫道？”
文殊心头一跳，连忙摆手：“非也非也，我绝非此意。只是与小友商议，你我之间虽有过节，却也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死仇，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化解这番恩怨。”
余笑了一声，而后说道：“菩萨此前以元屠剑伤我之时，可曾想过，要与贫道坐下来商议？”
文殊双手合十道：“此前却是我行事不周全，小友若要赔偿，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我拿得出来，必定竭尽全力，绝无二话。”
余尽闻言，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根遁龙桩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眼。
文殊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骤然大变：“此宝乃是我证道之器，已祭炼了无数元会，与我神魂相连、性命交修。况且此宝需以佛门法力驱动，小友便是拿去，没有佛力根基，也是无用。不如换些别的...”
余尽也不坚持，只是问道：“那菩萨还有什么？”
文殊被他这一问，竟愣在当场。他虽贵为如来座前四大菩萨之一，地位尊崇无比，可论起法宝来，他着实没有几件像样的，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余尽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拿不出东西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菩萨好歹也是灵山数得上的人物，怎的这般寒酸？”
文殊被他这般奚落，却不敢发作，他身为佛门菩萨，修行靠的是佛法与功德，本就不重外物。这些年在灵山养尊处优，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堵在阵中敲诈勒索？
余尽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再继续挤兑他，话锋一转：“贫道听闻菩萨乃是七佛之师，教化众生无数，也算尽心竭力了。只是不知菩萨是否清楚，那位定光欢喜佛，都做了些什么恶事？”
文殊被他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眼中满是疑惑：“定光佛已有数千年不曾下过灵山了。此番若非大圣前来请兵，又有如来法旨，他也不会轻易涉足下界。他能做什么恶事？”
余尽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一招，那昏迷在地的蝎子精被一道清风托起，飘到身前。蝎子精兀自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菩萨可认得此妖？”
文殊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此乃当年在灵山听法的蝎子精。她用尾上毒针蛰了世尊手指，若不是定光佛慈悲为怀，为她求情，这蝎子精早已被金刚伏魔阵炼为飞灰。”
余尽哈哈大笑：“菩萨当真以为他是慈悲为怀？他替那蝎子精求情是假，实则是看中了她那一身妖元，将她带入自己的修行道场，以双修之法强行采补了整整三年。三年之后，又将这蝎子精送到女儿国，命她在毒敌山等候唐僧路过，好替他夺取那金蝉子的十世元阳。”
文殊连连摇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这如何可能？定光佛修的是欢喜大道，在佛门中属方便法门，虽有双修之法，却从不强求。佛门弟子修此道者，须得双方心甘情愿，方能共参妙谛。你说的这般行径，乃是魔道所为，绝非我佛门真法。”
余尽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道：“那蝎子精就在此处。菩萨若是不信，待她醒来一问便知。”
文殊低头看着那昏迷的蝎子精，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烈火道人此番费了这般周折布下大阵，若只是为了骗自己，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说道：“这蝎子精当初在灵山听法数年，耳濡目染，应当知晓定光佛法门的其中道理，想必也是为了活命，彼此情愿。小友莫要被妖言迷惑了...”
“七佛之师，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好口才。”
“那菩萨再替贫道解解惑，若是有佛陀，在一国之中身上布下邪术，并且叫满国百姓世世代代无男丁降生，断了这国中阴阳平衡千余年。又年年化作不同样貌前去威逼利诱，要那国主臣服于他，做他的禁脔炉鼎。此事，又当如何？”
文殊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地上昏迷的定光佛，沉默了良久，方才艰难地开口：“若此事当真...那便是触犯了佛门根本大戒。当由佛祖亲自处置。”
余尽轻笑一声：“佛祖法力无边，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想必这些凡人的苦楚，他老人家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他老人家事务繁忙，得空了排到了档期，自然会来救的。至于要排多久，千年都等得，再等千年想必也不算什么。”
文殊被他这番话噎得面色铁青，想要开口辩解，可看着眼前这年轻道人边上的金斗，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余尽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继续与他辩解，只是说道：“罢了，贫道也不为难菩萨。我们之间此前却有仇怨，但也如菩萨所说，有解决之法。”
文殊问道：“小友要我做什么？”
余尽便将心中之事情说了，而后加了一句：“两人换一人，这个买卖，不亏罢？”
文殊听完，面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心中反复权衡什么，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小友，此事牵扯太广。我无法做主，须得回去向世尊请示,但世尊如何处置，我不敢担保，也无权担保。”
余尽微微一笑，将手一挥。那九曲黄河阵登时裂开一道口子。
“菩萨请便。”
文殊如蒙大赦，连忙驾起一道佛光，朝那裂缝飞去。
余尽待文殊离去，浑身那股强撑的气势登时垮了下来。那混元金斗虽有无上威能，可每催动一次都要耗去他大半法力，便独自静坐，开始调息。
阵外，众神早已等得心焦。见阵中一道佛光飞出，李靖连忙率众迎上前去。
“文殊菩萨！”李靖上前拱手，“阵中情形如何？观音尊者与定光佛可曾降伏了那妖道？”
文殊摇了摇头，面色极为难看：“观音尊者与定光佛皆被那道人擒了。”
此言一出，李靖面色骤变，十天君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虽故作严肃，眼中却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悟空眯起了火眼金睛，不知在想什么。哪吒抱着胳膊，嘴角微微一撇。
文殊继续道：“我须得即刻回灵山面见世尊，请世尊定夺此事。天王在此守住阵势，务必盯紧，莫叫那道人趁乱逃了。”
李靖沉声应道：“菩萨放心，本天王自当严守此地。”
文殊不再多言，驾起一道佛光，朝西天方向去了。
待那佛光消失在天际，十天君中赵天君终于绷不住脸，凑到秦天君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快意：“那小子该不会是把定光仙的修为给打散了罢？”
秦天君拈着胡须，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笑意，慢悠悠地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几位天君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了。
却说阵中，躺在地上昏迷了许久的定光欢喜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之后的头一件事，便试图调动体内的法力，可丹田之中连一丝灵气的影子都感应不到。
他修行不知多少元会，从截教到佛门，苦心积攒的一切修为道果，全没了。
定光佛看向不远处盘膝调息的余尽。那双细长的眼睛中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的怨毒。
他紧咬着牙关，忽然伸手探入自己左肋之下插了进去，他虽已失去了法力，但指甲却仍然修长而锋利，硬生生刺破皮肤，手指从肋骨之间挤了进去，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东西。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汩汩流出，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抽搐，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猛地将手抽了出来。
一面巴掌大小的漆黑幡子出现在他手中，却不曾染了半滴鲜血。
那幡子通体墨黑，幡面上只有一个玄奥至极的符文在微微蠕动，像是一只蛰伏的黑色毒虫。
定光仙将这幡子摊在地上，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指甲，一笔一划地在幡面上刻画起来。
每画一笔，他的面色便苍白一分，七窍之中隐隐有黑色的血丝渗出，可他眼中的疯狂之色却愈发炽烈。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余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了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定光仙在地上摊开幡子、一笔一划地刻画着什么，目光落在那幡面上，隐约辨认出四个字：
烈火道人。
余尽嘴角微微一勾，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心中暗道：“我道是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原是咒术一类。烈火道人不过是我随口起的一个假名，三界之中知道此号的虽多，知道我真名的却少。你若想咒死我，便咒去罢。届时咒术落空反噬，倒省得我亲自动手。”
他心中这般想着，便不再理会，继续调息。
一连七日，定光仙便在那地上，一点一点地刻画着那面幡子。
七日之中，他粒米未进，滴水未饮，七窍之中黑血越流越多，整个人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到了第七日，定光仙终于刻完了最后一笔。
他将那面幡子双手托起，面上的表情因狂喜而扭曲到了极点，仰天大笑：“小子！你死定了！你可知这幡子是什么？这是当年通天教主的六魂幡仿制品！虽然威力不及原版，但咒杀一位大罗绰绰有余！”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幡面之上。
一道黑色气息自幡中吐出，那黑气并不如何粗壮，却凝实得仿佛实质，朝着余尽无声无息地卷去。
余尽在定光仙大笑时便已睁开双眼，心中警兆顿生。
听到“六魂幡”三字时，他便知大事不妙，那是封神之战中凶名赫赫的咒杀至宝，虽然定光仙手中这面只是仿制品，可既然沾了六魂幡的名号，便绝不是寻常咒术所能比拟。
他刚要起身躲避，那道黑气却快得不可思议，只一闪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施展化虹之术，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摄住，他以太阳真火焚烧，那黑气却不为所动，反而越发浓郁。他正要催动诛仙剑意将其斩断，那黑气却已顺着周身毛孔渗入经脉，涌向神魂。
余尽只觉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神魂，意识开始模糊。功德金轮轰然亮起，万道金光如盾牌般挡在神魂之前，与那黑气激烈交锋。
金光与黑气碰撞之处，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功德金光乃是余尽多年积累的善功所凝，专克一切邪祟，可那黑气却仿佛无穷无尽，一波被功德金光冲散，另一波又涌了上来。
阵中，定光仙七窍之中黑血狂涌，整个人已摇摇欲坠，却仍在狂笑：“我虽没学到六魂幡完整的咒法，拜死你却也够了！你毁我修为，我便要你的命！我要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入轮回！”
就在那黑气即将完全淹没余尽神魂的最后一刻，万仙图自神魂手中升起，金光大作。
图中爆发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裹挟在余尽神魂之上的大部分黑气猛然吸了进去。
万仙图上，某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重归黯淡。
可是，那些黑气被吸走了大半，却仍有一缕死死附着在余尽神魂之上，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那残留的黑气仍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神识，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余尽双目紧闭，浑身法力紊乱不堪，顶上庆云也自逐渐变黑，三花即将凋零。
余尽也早已进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他隐约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地底深处传来。
万仙图也自收了光芒，重新落于识海，余尽神魂无力挣扎，被那力量拖拽着，朝着地下九幽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