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吩咐鼍洁在山外布置聚灵大阵,便携了白晶晶驾起遁光,直往地府而去。
那遁光落在一座阴森森的城关之前,城门上悬着一面乌铁牌,牌上大书“鬼门关”三字。
又有无数游魂排成长龙,或哭或笑,或痴或狂,被牛头马面持铁索押着,缓缓往关内而行。
正是:
日月不到阴司境,星辰难照鬼门关。
千年恶气凝霜壁,万载愁云压冥山。
余尽身上阳气鼎盛,方一现身,便如黑夜里升起了一轮烈日。四周孤魂野鬼纷纷退避,阴差鬼卒也不敢上前阻拦。
守关的鬼将正欲喝问,忽见远处两道阴风急急卷来。
阴风落地,现出两员鬼帅。
一个面白如纸,身形瘦长,头戴高帽,上书“一见生财”;一个面黑如炭,肩宽背阔,头顶高冠,上书“天下太平”。
正是地府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二人一见余尽,连忙快步迎上。
白无常满脸堆笑,拱手道:“上仙今日怎有空到我阴司来?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黑无常也抱拳道:“十殿王爷前些日子还曾提起上仙,说上回所得神水甚是玄妙,不想今日便又见着了。”
余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不知,淡淡一笑道:“此番下来,是有一桩事情相询。”
正说话间,又听得一阵沉重脚步自鬼门关内传来。
两个怪物分开阴兵,匆匆赶至。一个头生弯角,鼻穿铜环,腰间束着虎皮裙;一个马面长吻,鬃毛倒竖,手中提着索魂叉。正是牛头马面。
牛头瓮声瓮气道:“上仙既有事情,何必在门口站着?十位王爷都在阎罗殿中,我等这便为上仙引路。”
马面瞥了白晶晶一眼,见她虽为血肉之身,魂魄中却藏着一股深沉死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色,却也不敢多问。
黑白无常在前引路,牛头马面护在两侧,一行人穿过鬼门关,沿着黄泉大道直奔阎罗殿。
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座巍峨大殿。
殿门尚未全开,里面便已有说笑声传来,只听殿内衣袍翻动,十道身影一齐迎了出来。
为首秦广王头戴平天冠,身着玄黑王袍,面容方正威严;其余九王或青面长须,或赤发怒目,俱是阴司至尊,执掌一殿生死刑罚。
秦广王拱手道:“上仙大驾光临,阴司蓬荜生辉。快请入殿,快请入殿。”
余尽还了一礼,领着白晶晶进了大殿。
殿中鬼火摇曳,十张王案依次排开。案上堆满文书铁册,朱笔如林。两侧判官持簿而立,阴差垂首听命。
那堂下原本还有几个待审的恶鬼,此刻早被鬼卒拖去偏殿,偌大阎罗殿中顿时清净下来。
待余尽坐定,秦广王亲自命人奉上一盏阴山灵茶,笑问道:“不知上仙此番来地府,有何要事?但凡我等能够办到,绝不推辞。”
余尽开门见山道:“我来查一个魂魄。”
秦广王闻言,抚须笑道:“查魂而已,小事一桩。三界众生,除却那些跳出五行、不在生死之列的大能,凡有生死轮回者,皆在我地府簿册之中。”
他转头吩咐道:“判官,备簿。”
一名红袍判官躬身上前,问道:“敢问上仙所查之人姓甚名谁,何方生灵,何年何月生就?”
余尽放下茶盏,道:“六耳猕猴。”
此言一出,方才还满脸笑意的十殿阎罗,神情皆是微微一僵。
余尽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广王轻咳一声,神情颇有几分尴尬:“这个...若是旁的魂魄,自然好查。可上仙所说的乃是一只猴儿,事情便有些麻烦了。”
“猴儿又如何?”
“上仙有所不知。”秦广王叹道,“五百余年前,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地府,仗着一身神通,打翻鬼卒,惊退判官,又将我等生死簿抢去。”
楚江王在旁接话道:“那猴头寻到自己名号后,不但将自家寿数勾了,还把猴属有名者尽数涂抹。自那以后,普天下猿猴之属,生死寿夭皆成了一笔糊涂账。”
余尽听得眉头渐渐皱起。
秦广王生怕他以为地府推诿,立即转头喝道:“判官,把六类簿册都搬来,让上仙亲眼看看。”
几名判官连忙退入后殿,片刻之后,十余名鬼卒抬着一箱箱铁册走了进来。
红袍判官取出一本,恭敬道:“上仙请看,此为蠃虫之册,凡无羽无鳞、无毛无甲之属,皆录于其中。”
又取一本:“此为鳞介之册,水族鱼龙,大多在列。”
“此乃羽虫。”
“此乃昆虫。”
“此乃毛虫。”
说到最后,他拿起一本明显被翻得破破烂烂的簿子,双手呈给余尽:“上仙请看,这便是...那猴属的簿子。”
余尽接过一看,只见那簿册上头墨迹斑斑、朱笔乱划,好些页被撕得只剩半边,不少地方更是被浓墨涂得一塌糊涂,根本辨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他心中暗骂一声:“这猴子五百年前随手闹的一场祸,到今日倒叫自己撞上了。”
转轮王见他沉默,起身上前道:“上仙,按理说猴属皆是阳寿无尽,不受阴司拘摄。上仙为何反倒来地府寻他?”
余尽没有回答,抬手一招,一只白玉小瓶自定海珠中飞出,静静悬在掌心。
瓶身之中,那缕原本青金璀璨的神魂碎片,此刻已黯淡如尘,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浮沉。
“这是六耳猕猴的一缕神魂。”余尽声音平静,“数日前,这缕神魂忽然熄灭。由此可见,他已身死魂散。我正是因此,才来地府相问。”
余尽将玉瓶收回袖中,缓缓道:“诸位可曾见过他的魂魄?”
秦广王低头检查衣袍,宋帝王翻起案上文书,其余几王也各自沉默,有的捋须,有的闭目,有的干脆端坐不动,仿佛全没听见余尽的问题。
余尽心中顿时有了数,他伸手在定海珠上一抹,又取出一只青玉瓶来。
瓶塞方一打开,三色霞光便自瓶口溢出,将整座阎罗殿映得一片通明。日光金灿,月华银白,星辉幽蓝,三种神光交织流转,散发出无穷生机。
十殿阎罗的目光瞬间落在那瓶子上,再也挪不开了。
余尽将玉瓶放到秦广王案前,悠悠说道:“瓶中约有千滴三光神水,诸位镇守地府,日夜操劳,还请收下。”
秦广王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无功不受禄”,可嘴唇动了半晌,愣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足足千滴,十王平分,每人也能得三百滴。殿中又安静了片刻,十殿阎罗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交流之间,已不知推让了多少回。
最后,众王的目光齐齐落在五官王身上。
五官王司掌血池地狱,身形高大,面色赤红,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恼意:“你们看我作甚?”
秦广王低头抚摸桌案,阎罗王抬手整理王冠,转轮王则朝他轻轻使了一个眼色。
五官王无法,只得站起身来,对余尽招了招手:“上仙,请近前些。”
余尽起身走到他案旁。
五官王压低声音道:“那六耳猕猴的魂魄,想必并未进入十殿。”
余尽眸光一凝:“那去了何处?”
五官王声音压得更低:“多半是被地藏王拘去了。”
余尽眉头微皱:“凡间众生死后,魂归地府,地藏王虽居幽冥,却非十殿阎君,他如何能越过诸位,直接拘拿魂魄?”
这话一出,十王脸色都有些难看。
秦广王长叹一声:“上仙说的是阴司正理。可正理归正理,有些事情,却不是全按规矩办的。”
楚江王冷哼道:“那位自入地狱以来,口口声声说甚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占了大片幽冥地界不说,还常以度化恶魂为名,从各殿强行索要魂魄。”
五官王摇头叹道:“我等若不给,他便说我等阻他宏愿;我等若给了,又是坏了阴司法度。如今两头为难,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余尽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白,六耳猕猴死在灵山,其魂魄若真入了地府,佛门自然不会任它落入十殿之手。
余尽没有继续追问其中纠葛,只道:“地藏王如今在何处?”
十殿阎罗又沉默下来,五官王刚才说了魂魄去向,已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此刻立即低头闭口,再不肯出声。
余尽看了众王一眼,抬手又取出一只玉瓶。
十王眼角俱是一跳。
余尽将瓶子放在桌上:“这一瓶,也有千滴。”
转轮王轻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故作从容地走到余尽身旁,一缕细若游丝的声音已传入余尽耳中。
“出酆都,过枉死城,沿忘川向西八万里。见一座倒悬阴山后,再往血海北去,便至他所在。”
余尽不动声色地朝转轮王拱了拱手:“多谢。”
他说罢,便领着白晶晶告辞而去。
十殿阎罗亲自将二人送出殿门,一直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惨雾深处,这才一齐退回殿中,殿门轰然关闭。
秦广王抬袖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五官王立即问道:“我等这般做,当真不会有事?”
阎罗王一屁股坐回王位,冷哼道:“能有什么事?地藏王这些年做事,我早就看不惯了。反正我等未曾擅离职守,有甚好怕的?!”
楚江王连连点头:“不错,我等不过与故人闲谈几句。至于他听见什么,去往何处,皆与阴司无关。”
宋帝王已经将第一只玉瓶拿到手中,仔细端详,啧啧赞道:“那位上仙出手倒是大方,一送便是数千滴。”
转轮王道:“两瓶共两千滴,且先分作十份。莫要因分得不均,伤了同僚情分。”
众王一听,立即围了上来,正在此时,泰山王盯着瓶中流转的三色神光,忽然皱起眉头,“诸位,我忽然想起一事。”
秦广王问道:“何事?”
泰山王迟疑道:“这三光神水,三界之中虽非仅有一处,可数量最多的...似乎还是观音大士那玉净瓶中。”
殿中霎时一静,十位阎王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住。
楚江王倒吸一口阴气:“莫非这神水来路不正?”
阎罗王猛地站起身来:“坏了!咱们莫不是被那道人做局了?他故意拿观音大士的神水贿赂我等,再去地藏王处闹事。日后佛门查来,岂不是人证物证俱全?”
十殿阎罗面面相觑,齐齐打了个激灵。
秦广王很快稳住心神,沉声道:“莫慌。”
众王都朝他看来。
秦广王道:“我等先静观其变。若当真出了大事,大不了将这神水原封不动还他。况且我等也未曾做甚,不过是告诉他一条阴间道路罢了,何苦自己吓自己?”
转轮王点头道:“正是。地府道路千万,谁知他从何处听来的?”
阎罗王重新坐下:“有理,有理。”
众王纷纷称是,只是再看那两瓶三光神水时,眼神中已少了几分欢喜,多了几分烫手之意。
而余尽与白晶晶离了阎罗殿,依照转轮王暗中所指,一路往西而去。
二人出了酆都,越过枉死城,只见前方忘川浩荡,黄浪翻滚。
河中无数鬼影沉浮,河畔开满血红彼岸花,一望无际,如火如血。
白晶晶望着忘川河,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她能清楚感觉到,那河中死气与自己所修《万骨真解》隐隐相合。只需在此修炼一段时日,魂道修为必能大进。
余尽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先办正事。待寻得六耳下落,我再带你回来。”
白晶晶轻声道:“多谢公子。”
二人驾起遁光,沿忘川一路向西。
越往前行,四周阴气越重。初时还能看见阴差鬼卒,后来便只余荒山恶水。
白晶晶望着前方无尽惨雾,忽然问道:“公子,我们就这样过去,那地藏王当真肯把六耳的魂魄交出来吗?”
余尽笑了一声:“谁说我是去要人的?”
白晶晶微微一怔。
余尽道:“十殿阎罗也只说多半在那里。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我先过去看看,确定六耳的魂魄究竟在不在。至于之后如何行事...届时再论。”
又行了不知多少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隆隆水声,那声音初听如万马奔腾,再听又似亿万冤魂同时哭号。
天地间的阴气被一股浓烈血腥之气压下,连忘川河水都在此处分开,绕向两侧。
余尽按落遁光,白晶晶随他落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血浪滔天,无边无际。
余尽眯起双眼,“血海。”
话音方落,前方海面轰然炸开,数道血色遁光破浪而出,裹着滚滚煞气而来。
遁光一转,化作几个面目凶恶的修罗,或生四臂,或长三眼,手持血刀骨叉,周身杀气森然。
那几名修罗落在余尽与白晶晶身前,兵刃齐齐指来。
为首一名赤发修罗厉声喝道:“何方生灵,敢闯血海!”